人域再无富庶平静之地,魔物横行,黑气丛生。惟有各门派守护的一隅,还能勉强维持安稳。
原先的天魔域入口焦屿处,已然海中拔起一座魔宫。但不知情者必然会被其外观蒙蔽,因为那魔宫通体雪白,好像是一座常年不化的冰雪,周围尽是同样如雪或猩红的荼靡之花。
白日的天幕不再蓝白,而是笼罩着一层淡红,靠近焦屿的海面已然变成红黑色,其中却有星星点点的物质,那是灵气被魔气撕碎产生的东西。夜幕低垂的时候,海面便有无数细细的粼光。
这些海水顺着流向飘向青云岛,还带来了凋落的荼靡花瓣,雪白的、猩红的,见者唯恐避之不及。
夜色尚未褪尽。
木桨打下去,溅起水花四散,那几朵在水中漂浮的荼靡花便被打沉了下去。
拿桨的弟子“啐”一口,嫌恶道:“一天到晚的都是这种花,真晦气!”
一旁有人提醒道:“嘘!你轻点说话,想引来魔物吗!”
青云岛设了屏障,但离他们不过三丈远的地方,能看见鬼祟的魔物在海上飘荡徘徊。
“真羡慕师兄师姐他们,他们那个时候哪里来的魔物,外门弟子这时候还都在睡大觉呢!怎么我们就那么倒霉,偏偏生在这年头!”弟子虽然收敛了声量,但怨气不减,又是一桨下去,再几朵花沉了下去。
这些花生长于魔气炽盛之地,花蕊中有可能藏着魔物,却能借花的遮掩混进屏障,这才要他们这些弟子来做这等麻烦事。
“谁不想回到五十年前,那时候络阁主还没被关进去,听我师姐说,那时候月银比现在多一倍呢,灵气也旺盛,修三年就能抵我们十年的了。”说话之人施术将小舟推得更远了些。
又有人长叹一口道:“哎!好想不顾死活地用灵力把这些花都打翻一次试试啊!”
“可别啊,现在到处灵气枯竭,小半旬白修了!”
几人一来一往地打诨,好歹是将这等磨蹭又麻烦的时间消磨了过去,要走时,一开始拿桨的那个突然指向海面:“那是什么东西?”
他们都顺着他的指头看过去。
泛着点点粼光的海面之上,波纹密密,有一团辉光离他们越来越近,直到能看清了,才发现竟是一人。
他踏水而来,银发纤浓,如月华皎洁,衣袍无风而动。弟子们屏住呼吸,再近了些,昏昧的将晨夜色下,薄雾散去,露出一张叫人惊心动魄的面容。
荼靡般的柔,剑的泠冽,月色流水的寒意,烈焰焚身的苦痛……
万般杂糅的感觉凝在那一张面容上,让人一瞬心悸,可再定睛,只见他猩红如血的双瞳,还有额间那盛放的魔相印痕。
“他……他——”
弟子们连话都不出来了,身为青云岛弟子,都知道当年发生了何事。
当年的白君白卿欢,入魔后吞吃了无数魔物,魔气强大到令天魔域中的其他大魔都对他俯首称臣,那座焦屿上的魔宫,据说也是他建起的居所,称他为“魔尊”也不为过。
各门派原本如临大敌,殚精竭虑地想要活下去,以为魔尊壮大了力量,下一步就要来将他们全都杀了。
没想到,白卿欢只素日游荡,像一个幽魂,不曾言语,神色若空。
许多人都见过他,有时是在霞光凄红的山涧中,有时是在雪覆千山的林子间,更有像现在他们遇到的这样,好像无知无觉的,没有目的地在海上行走……
但只要是惊扰了他,便要被魔气撕成血雾!
这该怎么办!
他朝他们的方向走来,莫非是已经发现了他们!
弟子们禁不住两股发颤,踩了蛇头一般不敢动弹,都懊悔不迭为什么要讲这许多废话!
“去!”
忽然,一道清亮的剑光潇洒而去。
一人从岛中飞出,剑光落入海水,那阻挡魔气的屏障瞬间变得更厚,弟子们见了救命稻草,双膝一软,全都跪下来。
“阁主!”
乘风之后,还有几人相继飞出,犀照先声惊道:“真是白君!”
云辰君与陆长老合力催动灵气,与剑光一起,凝结成了一张硕大的防御法阵。
这样的阵法,众人只在魔潮侵袭之时才见过。
自从白卿欢游荡以来,天魔域中爆发的魔潮便无人清理了,只能由各门派自行抵御斩杀。
可比起那个时候,现在这张法阵,却用了更多一倍的灵力支撑。
“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还不快滚过来!”陆长老对那几名弟子呵斥道。
后者连滚带爬,终于爬起来,跑到师长身后。
最为首的乘风已不是从前那个青年,他面容冷峻,眉心中间一道浅浅竖纹,常年眉头紧皱所致。
“阁主……”犀照想越过他,被他一把拦住,冷声告诫:“别胡来。”
犀照压低声音:“大师兄,万一白君还有自己的神志呢……”
乘风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改改你天真的脾性!”
音修长老架了法器,其余几个器修、医修等都严阵以待,空气都仿佛凝结,连风都静止了。
他们预想了无数种可能,白卿欢会如何出招,这样的法阵能够抵御几时……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白卿欢只是孑然地走,堂而皇之,半点不受束缚地走进了屏障内。
阵法催动,他周身骤然升起庞大而恐怖的魔气,被灵力灼烧,却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一般,只是慢慢的,走上沙地,走过僵成石雕的众人身边。
并非不敢动作,而是那般恐怖的魔气死死压着他们,连手都抬不起来,更遑论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