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逸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他走了整整一天,伤口干结了又裂开,血凝固了又被新的血覆盖,只剩下麻木的疼痛。
黄昏的时候,镇子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
裴云逸没有进镇,绕到镇外的一座废屋里,躲进墙角,靠着墙壁坐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师父给他的金疮药,他一直贴身带着。
师父给的。
裴云逸盯着那个瓷瓶看了很久。
江湖上那些人是怎么骂师父的来着?
“裴翎善用毒药暗器,如此不入流的手段,焉能称作大丈夫?”
他惨笑一声,拔开瓶塞,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疼。
钻心的疼,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血肉。裴云逸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直冒,但他一声没吭。
药粉洒完了,他把瓷瓶扔在一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没有毒。
师父没在药里下毒。
接下来几天,裴云逸一直躲在废屋里养伤。
镇子上有个卖馒头的摊子,收摊晚,他趁夜色摸过去,偷几个馒头,再摸回来。
他不敢见人。
他现在浑身是伤,躲在这里像条丧家之犬,不想被人看见。
伤口慢慢在愈合。师父的金疮药确实是好东西,小臂上那道最深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虽然一定会留下一道很丑的疤,但至少保住了手。
裴云逸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这是师父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以前,裴云逸问过师父:“如果有人想杀你怎么办?”
师父当时正一根一根地把孔雀翎排开,摊在桌子上,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当然是杀了他。”师父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是……”裴云逸那时候还小,还会问一些天真的问题,“如果他只是想想,没有真的动手呢?”
“那也要杀。”师父把孔雀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杀意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就会发芽。他今天只是想想,明天就会试探,后天就会动手。你不杀他,他就会一次一次试,直到真的杀了你为止。”
裴云逸当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现在他懂了。
师父想杀他,没能杀死他,只是因为他运气好。
下一次呢?
杀意已经种下了。
师父的杀意。
还有他的。
裴云逸靠在墙上,盯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这就是恨吗?
裴云逸从来没有恨过师父。哪怕师父对他冷淡的时候,哪怕师父把他一个人扔下出去办事的时候,哪怕师父对他说那些刻薄话的时候,他都没有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