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深处有间门脸不大的旧货铺,黑漆门板掉了半块漆,门楣上挂着块旧木匾,聚宝斋三个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棉门帘一掀,里头暖烘烘的,混着樟脑和旧木头的味儿。
柜台是老榆木的,擦得锃亮,后头摆着半人高的瓷瓶、铜香炉、几卷字画,玻璃柜里摊着玉佩、鼻烟壶、旧表,东西不少,看着却都蒙着层灰,像久没人动过。
掌柜的姓孙,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两撇小胡子,戴一副铜框老花镜,正靠在柜台后头嗑瓜子。
见进来四个穿军装的,他眼皮抬了抬,又低下去,瓜子皮地吐在脚边的簸箕里,没起身。
您几位,看点什么?
钟跃民把怀里的布包放在柜台上,拍了拍:不看,卖东西。
孙掌柜这才慢悠悠直起身,推了推老花镜,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四个当兵的,一个女的站最前头,脸冷得像结了冰,眼神淡得没半点波澜;
旁边那个高个子的,浑身透着股寒气,眼睛跟刀子似的,扫得人后脖颈发紧;
还有个半大孩子,怯生生的,手一直揣在兜里。
一看就是生瓜蛋子,不懂行。
孙掌柜心里有了数,嘴角撇了撇,伸手掀开布包。
布包里是那方端砚、几本线装书、那幅工笔人物画,还有那对墨绿耳坠,平安扣和金条没带来,张胜寒说了,那几样不急着出。
孙掌柜拿起端砚,翻来覆去看了看,指尖在砚池里蹭了蹭,又放下。
再拿起那幅画,展开扫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
线装书翻了两页,随手丢在一边。
最后捏起那对耳坠,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丢回布包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快得像在菜市场挑白菜。
东西都一般。
孙掌柜拿起茶缸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这砚台,石质粗,雕工也糙,民国仿的,值不了几个钱。这画嘛,工笔是工笔,可没款没印,
谁知道哪朝哪代的,说不定就是前清哪个画匠随手画的。这几本书,书页都糟了,里头画的什么玩意儿,人体图?晦气得很,没人要。这对耳坠……
他顿了顿,捏起一只又看了看:
颜色倒是正,可玉质一般,棉絮多,顶多算个碧玉,不是翡翠。
钟跃民靠在柜台上,笑眯眯地听着,也不插嘴。
等孙掌柜说完了,他才问:那您给个价?
孙掌柜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三百。一口价。
三百。
那方端砚搁潘家园,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是老坑端石,砚池里的火捺、蕉叶白清清楚楚,没个千八百块拿不下来。
那幅工笔人物,衣纹线条细如发丝,设色用的是矿物颜料,虽没落款,可那笔法、那用料,摆明了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更别说那对耳坠,颜色沉郁,质地通透,打灯看连一丝棉絮都没有,根本不是什么碧玉,是顶级的老坑翡翠。
三百块,连零头都不够。
钟跃民脸上的笑没变,回头看了张胜寒一眼。
张胜寒一直没说话,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目光扫过柜台后头的货架,像在看车间里的铝屑。
孙掌柜说那番话的时候,她眉峰都没动一下,仿佛说的不是她的东西。
见钟跃民看过来,她只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看着办。
钟跃民转回头,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伸手把那方端砚拿起来,翻到底款的位置,指尖点了点砚背刻的两个小字。
孙掌柜,您再瞅瞅这个。孙掌柜推了推眼镜,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又很快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