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医生坐在自己那辆灰色轿车里,蓝牙耳机塞在右耳,手机搁在副驾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实时音频信号的波形。
他已经在纪帆家楼下听了四十分钟,看着那父子俩的车停在路边,车里的人没有立刻下来,他们还在说话。
刘医生把音量调高了一格。
老纪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想的没错。那封信是我模仿你小时候的笔迹。至于声纹比对失败,是因为我几年前做了声带手术……”
刘医生猛地抓紧方向盘,骨节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听不下去了。
呵!好一招偷天换日,若不是自己留了个心眼,真让他们跑了!
父子俩,一家凶手!
他的双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在档位杆上拧了一下,挂挡,油门一脚踩到底。
旧灰色轿车的引擎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嗡——!”
前方三十米,车窗里透出两个人影的轮廓,一动不动的。
他们都没注意到后方,一条安静得只剩路灯和夜风的街道上,一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灰色轿车,忽然像离弦的箭一样加冲了过来。
十五米。
刘医生的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看到的是七年的每一个夜晚,是他蹲在走廊地上把脸埋进手掌的每一个瞬间,是相框里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被时光磨得模糊的笑脸,是老纪那句“我不知道她死没死”里那种轻飘飘的、像在说天气一样的平淡。
五米。
纪帆似乎在那一瞬间觉察到了什么。
他的头偏了一下,从驾驶座的侧窗往外看,瞳孔里映出后方那两道急逼近的车灯光束。
砰!
灰色轿车的车头撞了上去!
撞击声像一道闷雷劈开整条街道。
金属扭曲、玻璃碎裂、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尖啸混在一起,纪帆父子的车被巨大的冲击力从路肩上顶了起来,整个车身在空中翻了半圈,底盘朝天,砸在路对面的人行道上。
车窗玻璃像瀑布一样炸开,碎粒在路灯下反射出成千上万点细碎的光,又纷纷坠落。
那辆车翻滚了两次,最后侧躺在马路牙子边上,引擎盖卷成一团废铁,前轮还在空转,轮胎出摩擦空气的“呜呜”声。
刘医生的车最终撞在了那棵榆树上。
安全气囊弹出来,闷住了他半张脸,胸口被安全带勒出一道灼热的刺痛。
他趴在爆开的安全气囊上喘了几口气,眼前一片浑浊的白。
他推开车门,踉跄着走下来,朝那辆侧翻的车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腿在抖,但目光死死锁着那辆已经变形的车。
纪泽的手臂,垂在车窗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血滴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面上。
刘医生伸出手,按在纪帆的腕部内侧,没有搏动。
他等了五秒,换了一个位置,又等了五秒,指腹下只有他自己脉搏的震动。
刘医生看向副驾驶的位置。
老纪还坐在那里。安全带的金属扣嵌进了他的胸腔,座椅被撞得向前折叠,把他的身体死死夹在仪表台和靠背之间。
他的头低垂着,下巴抵在胸前。
刘医生伸手进去,手掌贴着老纪的左侧胸膛。
那下面安安静静的,什么震动都没有,只有隔着衣服传上来的、正在变凉的体温。
他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