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女仆听见马车声,披着外衣从房子里出来接她,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唤道:
“小姐?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两条猎狗已经从门缝里挤了出来,黑色的皮毛上沾着亮晶晶的雪粉,强壮宽阔的脊背闪闪发亮。
它们汪汪大叫着,把她浑身上下嗅个不停,然后撒欢儿地扑到她怀里,险些把她和谭妮一齐绊倒。她踉跄了一步,笑着按了按它们的脑袋,这才直起身来。
“做客虽好,却总不如家里……”她轻声回答着,踏进了门廊。
路过客厅中铅蓝色的衣架时,她脱下外套挂上去,然后径直走进书房。
书房很快被端进来的蜡烛照亮了。
烛光摇曳着,一件件熟识的东西从昏暗中浮现出来:窗边的青瓷茶杯,靠墙的书柜,需要修理的花瓶,壁炉上面的镜子,她惯坐的那张柔软的沙发椅,还有那张宽大的书桌。
桌子上摆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间夹着她写的笔记。旁边是一本摊开的本子,上面有她的字迹——那是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她一笔一划留下的痕迹。
她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切。
刚才在马车上构思的那些关于新生活的念头——离开伦敦,换个地方,从头来过——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遥远而虚幻。这间书房,这些旧物,两只总是扑上来迎接她的狗,这个忍着困意却总在等她的女仆……它们才是真实的。
而新生活呢?它真的能实现吗?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黑暗里,她听见女仆谭妮踮着脚尖轻轻走动的声音,便开口道:“你点起根蜡烛来吧,谭妮。反正我也睡不着。”
谭妮应了一声,走到外间,很快拿着一根点燃的蜡烛回来。她把蜡烛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将壁龛里的三四根蜡烛都点了起来。
烛光渐次亮起,将整个卧室照得通透。
谭妮回过头,看见伯莎坐在床中央,一手捧住膝盖,一手在那里抓头发。
女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退了出去,掩上卧室的门。
蜡烛静静燃烧着,照亮了玲珑的水晶玻璃瓶,将床上少女的影子投在墙上。
从窗外泄进来的一丝冷风,使那影子像被风吹动的灯光一样摇曳起来。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盹了一会儿,然后又突然惊醒了。
窗外响起一阵异样的声响。
有树枝击打窗棂的声音,狗的狂吠,还有重物落地的闷响。
她猛然清醒,背上掠过一个恐怖的寒噤。
豺狼?盗贼?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反应快得就像是受了惊的猫,翻开被子下床。
她赤脚踩上冰凉的木地板,摸黑走到窗边的桌子旁,从抽屉里取出她的那把柯尔特转轮手枪。
她拿起手枪,察看了一下,转动弹膛,沉思起来,打开枪夹,接着又啪的一声合上。
金属的脆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点亮一支蜡烛,小心翼翼地穿上鞋子,手扶着窗台往外看去。
外面的雪地里空无一人,只有树枝的黑影在风中摇晃。
可刚刚那听到的声响显然不是来自于风。
她默不作声走出卧室后,捏着楼梯扶手,慢慢向下走。
走到一半时,突然隐约听见前厅里传来陌生的咳嗽声,但由于脚步声的影响听不太清楚。
她皱起眉,很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但接着她就看见了一个熟识的宽肩膀人影,高且健壮,从窗外的雪夜里掠过,徘徊。
那身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头觅食的野兽。
她睁大眼睛,昏暗中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个穿着长外套的高个子男人,不是她的前未婚夫罗切斯特还能是谁?
他来做什么?是来争抢她的嫁妆吗?
她刚走下半级楼梯,想到这就突然张着嘴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