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远看了看那本病历本,第二天自己拄着竹棍去了矿务局职工医院。
片子是孙爱莲过去同事的徒弟拍的。
拍完以后放射科的李医生把片子夹在看片灯上,看了好一阵子。
何文远坐在诊室椅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竹棍顶上。
棉布外套洗得白,领口翻出的白衬衫边用搪瓷杯烫过,还是他在农场养成的习惯。
李医生把片子从灯上取下来,说何老师,肺上有个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
何文远问他这个阴影大概有多大了。
李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转诊单写好,说市里第一人民医院呼吸科的设备更全,建议尽快去。
何文远把片子装进医院给的牛皮纸袋里,拄着竹棍走出医院。
从医院到北区这条路他走了不知多少遍。
以前他以为自己会留在这条路的另一头。
农场那条土路的尽头,没想到回来以后走了这么多年,从拄竹棍走到拄竹棍,中间隔了几十年。
到家以后他把牛皮纸袋搁在八仙桌上。
孙爱莲正在灶房里择豆角。
她把豆角筋从这头撕到那头,一根一根地撕,撕完了搁在笸箩里。
她洗完手走到堂屋,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片子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片子装回袋子里,说市里第一人民医院呼吸科的王主任是她野战医院时期带过的护士,明天就去挂号。
秀兰是晚饭前知道的。
她从学校下班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程建国正拄着拐杖站在书房窗户前面,手里拿着那份片子。
何文远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搁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秀兰走到桌前把那杯凉水端起来续了热水,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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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里的医院排检查要多久?」
「王主任那边我打过电话了。明天一早去。」
孙爱莲端着择好的豆角走进灶房,把笸箩搁在案板上。
豆角碰在搪瓷盆里出沙沙的声响。
晚饭桌上的气氛安静得沉。
何文远自己端了一碗面往前坐了坐。
他的筷子夹起一筷子酸豆角拌在饭里,说在农场的时候有个老伙计也咳了好多年,后来吃川贝炖梨好了。
孙爱莲说川贝她明天去药房买。
秀兰说市里医院旁边就有中药铺,明天检查完了顺便买。
何文远说不用这么急,他明天还要去学校代课,周三有两节作文讲评。
秀兰把筷子搁在碗上,说作文讲评可以让郑组长安排别的老师代一次。
何文远说这次作文题目是写矿区变化,有个学生写了河滩上那片苹果园,写得很细,从树苗写到挂果,从挂果写到分果子。
他想当面把这篇作文点评完。
秀兰没有再说话。
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夜里秀兰把何文远明天去医院的随身物品收拾好。
病历本,转诊单,片子,老花镜,搪瓷缸子。
她把搪瓷缸子拿在手里看了看,缸身上印着矿务局子弟中学的字样,和她讲台上用了好多年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把缸子装进布袋里,又把从灶房柜子里找出来的暖水袋灌上热水搁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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