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了一半,场面瞬间冷清下来,疤郎还想说点笑话,却见梁桥痴痴望着街景,脸上的表情活像要哭出来了似的。
他心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到这份上,也没必要再提起,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帮他满上一杯酒。
梁桥吸了吸气,收回心思,抬眼看疤郎。人都说灯下看人美三分,如今就着烛火看这一张疤痕贯穿的丑脸,也觉得顺眼了很多。
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你方才说那么详细,什么解腕尖刀啊、割喉啊、死人啊,若是小妹妹吓着了,彩九兄弟明天打上门来,你来招呼。”
“这就可见你是个死读书、不解风情的了,那小妹子很喜欢听这些呢。你不见她水灵灵的眼睛眨呀眨的,巴不得我多说几句,她可是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心里了呢。”
疤郎观察梁桥神态,见他有意转移心思,便赶紧顺杆子上,故作一副高明的样子,给他大讲特讲起来。
在江湖行走,武力是一方面,眼力也很重要,可以说,决定你能在江湖混到什么位置,能混多久,全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
“彩九兄弟那模样,活脱脱就是市井无赖、街头的闲汉、地痞流氓打手,他出来玩,身边若是带个花楼娘子属于正常,若是带个烧火丫头,也没有问题。可是,他带着桃花面团、水晶琉璃一样的小美人,就只有一种可能。”
梁桥有心捧场,便抛掉脑子,请他细细说来。
那小妹子虽然穿着简单,那一身衣服质料上乘。当年疤郎做水贼的时候,若是在江上行船,遇见这样的人,第一个抢的就是她,连财货带人都要抢走。过后一定会有人来赎,一定是个好价钱。
而你看彩九方才那一套端茶递水的功夫,显然是经过调教的。
“彩九是有主的,那小妹子就是他的主子。”
哟,这倒没注意,梁桥心里打了个突,难道这小妹子真如疤郎所猜想的,是庄家或者姜家的亲眷?
不过疤郎话锋一转:“彩九在街上耍的那一套把戏,是叫花子讨钱的招数,真真下九流。所以这么看来,这小妹子家底也不是十分厚。”
“吓我一跳。”梁桥埋怨地夺走烧酒,一滴也不留给他。
疤郎面有得色。
“你信我,只有这一种可能。”
这番话有理,但说得太绝对了。穷人家养个小狗,还给拴个铜铃铛呢。彩九脖子上挂着那么一大串金银珠玉,总不至于那小妹子把家底都用来打扮他了。
“扬州富豪云集,也许人家是刻意低调。”
梁桥想到了最近见到的两位同僚,一个金石司的连寿长老,一个丹鼎司的小余堂主。这俩人一出现,便是一个富贵惹眼,一个寒酸的让人可怜,对比鲜明。乍看起来,一个是积年的上位者,一个是新得晋升的小伙计,家底不同。
可是想想这俩人出现的目的,他们是都想在更高层人物的所谓心腹面前有个好形象的。连寿是刻意低调,但他那一身绫罗绸缎已经是他最次的衣服。而余小堂主想显摆一下,挑了最好的一件新衣,却也不过如此。
身份这个词虽然可恶,但这是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的。一个人若想要彻底掩饰掉,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但凡有心,总有蛛丝马迹可循。
遥想第一次见零余子的时候,他年轻,英俊,衣着华贵,庄豹的护卫全部扬着笑脸收他的赏赐。梁桥还以为他是什么大人物,结果只不过是区区一堂主。但事后种种证明了,他还是逃不掉他的身份。他闹出那么多事,还有自己这样的人专门为他善后,还不都是因为这一层身份?若他不是出身庄家,若他不是因缘际会拜了魔教法王为师,恐怕早已死了千百回了。
因此,就算他再怎么不想归于庄豹的阵营,最终也只能认了。
“是啊,我家大人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本事,要想登高往上很容易,不是咱们这样的人能比的。”
疤郎叹一口气:“就比如说余小堂主吧,他交了好运,赶上丹鼎司反叛,压在他上头的人都没了,于是矬子里拔大个,把他拔了出来。但那又怎样?就算他能站稳脚跟,恐怕也还要在这个位置上苦苦熬个十几年。”
这话有自怜之意,但梁桥笑笑,这又是何必?
“你做堂主,现下锦江码头的事尽归你管,上头又有零余子大人帮你罩着,是何等逍遥自在?”
说到这里,疤郎便坦言,他还是想跟在零余子身边的,不过想想梁桥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迷踪山规矩大,稍有不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零余子那个性格,如果自己不能效力,惹了祸还要他救,这辈子的交情恐怕用不到三天就耗光了。
“不说我了。”他嘿嘿一笑。
“我看你的前途才是不可限量,庄首座那么信任你,他又是个甩手掌柜,你尽管放开手脚去做你想做的事,有什么他不肯成全你的?”
梁桥故作不知。
“何以见得呢?”
“好没良心!”疤郎眼睛一瞪:“从大理回来之后,你闹着要走,还不是让你平平安安地走了?过后,教主念念不忘,还要亲口喊你回来,这都是看庄首座的面子。放眼魔教,谁能像你这样任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耍脾气就耍脾气,我也是没见过了。”
这话说得太哀怨了,怎么,你亲眼所见?
梁桥越听越迷糊。
“你到底想说什么?”
疤郎顿了顿,继续道:“虽然护法相当于堂主,但你毕竟是本教唯一的护法。我是说啊,希望你能再上一层楼,不要甘于做一个谋士,还是要抓到实权,也给后世的护法做个榜样啊。”
他说着,望一眼江上:“这次事情办完,你回到迷踪山,立刻马上就进长老会,那你可就和贺无疾的爹爹平起平坐了。”
他所指之事,当然是指把姜晚月小姐送回迷踪山。言外之意,若是办好此事,进长老会就是十拿九稳。若办不好,很有可能会错失这个好机会。
但梁桥笑笑,捏着酒杯自饮。
“让我和贺长老平起平坐?怎么着,你也要把我做成牌牌供起来?”
“别别别。”疤郎连连摆手:“贺长老一世勤恳,最后没能落个好结果,我替他委屈。你跟他大不同,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江岸到处是五彩灯光,有人放起烟花,照亮江心一叶孤舟。乌蓬小船,夜泊寒江,又不知是何方雅士。
你不是那个意思,是不是说,这意思不是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