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一从黄昏躺到天黑,又从天黑躺到天亮。
松针落了他一身。
婴儿睡在他胳膊边上,小脸还红着,一只手搭在他的袖子上,五指蜷着。
山里的夜很凉。草叶上结了一层白。
天快亮的时候,守一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像被风吹的。
过了一会儿,他的胸口鼓起来一块,又落下去。
又鼓起来。
不是喘气。
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一寸一寸地往四下走。
走得很慢,走到哪儿,哪儿就热起来。
先是脸。
他脸上那层死灰退了,退到下颚,退到脖子里,没了。
皱纹从眼角开始往回缩,缩得很慢,像退潮。
然后是头发。
白发没有变黑。
是发根那里,钻出黑的来,一寸一寸往外顶,把白的顶掉。
断掉的木簪从他鬓角滑下来,掉在石头上。
他的背在往直里长。
骨头里有细细的声音,咯咯,咯咯,像有人在里头重新摆了一遍。
山上的草,从山脚开始,一茬一茬地朝这个方向弯下去。
“……”
宇宙外面,“颖”张着嘴,一直没合上。
“他——”
它伸手指着那颗星,手指有点抖。
“他活了?”
“不止活了。”智说。
“他——”
“成仙了。”
“颖”慢慢转过头。
“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
智看着那颗星,声音很平。
“我只是不敢赌。”
“颖”又回过头去看。
那片山顶上,那个老道已经站起来了。
他站得很直。
背驼了几十年的人,此刻站得像一根柱子。
葫芦滚在旁边的石头缝里。
灰扑扑的。
宝光没了。
细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