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氏端坐在镜子前,一身艳丽的孔雀蓝百褶裙,妆容如同一层华美的躯壳,遮盖住了心口遍布的脆弱伤痕。
她已经四十七岁了,夫君瘫痪在床,眼看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本来还能指望着儿子,可儿子——不明不白被人杀了。
她一笔一笔抹着口脂,唇上颜色鲜艳,如索命的厉鬼。
“你还在这做什么?”骤然间,老头仓皇跌进门,“街上围了个水泄不通,你若是再不想办法,就真插翅难逃了!”
“逃?”谈氏眸中闪过一抹诡异的光,“我为何要逃?该逃的人是他!他杀了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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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氏大笑起来。
“他要来抓我,那正好呀。”谈氏的裙摆妖冶。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宋容暄包围这座院子时,里头阒无人声。四下空寂,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侯爷,这院子……不像是有人住啊。”左誉提刀走在宋容暄前面,道。
“有人,地上的积水都被扫干净了。”宋容暄指了指台阶。
这是他们最后没有搜查过的院子了,宋容暄不敢有丝毫放松,因为他知道对手就在最出其不意的地方。
“你疯了!”老头被谈氏的话吓了一大跳,他指着她,“你真以为凭自己就能杀得了他?”
“他只是个人,而且是我的仇人。”谈氏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子,“你们从前输了,只是因为你们都太爱惜自己的性命,可我不一样,我不仅要他死,我还要与他一起死。”
“你很清楚,他若没死,死的人就是你。”谈氏看着老头,从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动容,“你那位女帝,不会放过你的,她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我们都在魏家的牢笼里,陷得太深了。”
老头嘬了口酒,嘿嘿笑起来:“我说,你能有什么好办法?”
“你将他引到屋里,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知道。”
老头脸上的笑容逐渐褪色,他骤然觉,棋子与执棋人早就已经换了位置。从前他利用一腔仇恨将她从魏家择出来,如今她也同样会为了仇恨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包括她自己。
宋容暄走到照壁前,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他转过照壁,看见台阶上的白衣老头。那老头须皆白,在暗夜里,几乎看不真切。
“宋侯爷,别来无恙。”
苍老而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宋容暄在那一瞬间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竟然是他。
一个早早死去的人。
老头转过身,一步步走下了台阶,左誉横刀拦在宋容暄面前,老头却笑着,扔掉了手里的酒葫芦。
步长空,魏家账房先生。
范遮老是说魏家背后有人,可他从不知道是谁,连骆清宴也一直以为是太子。
殊不知,这背后也绕不开西陵人。
“是啊,我没死,”他大笑着道,“但我跳得值,你们帮我杀了魏郁荣,让我策反了谈氏,你那心上人,快死了吧?”
“噌”地一声,一枚飞镖擦着步长空的面颊而过,削掉了他鬓边一缕白。
屋内,谈氏心口一凉。她万万没想到,真正的仇人,是帮她出谋划策的步长空。
宋容暄在极短的时间内想明白了一切。
昭化元年,魏延靠着步长空的扶持坐上家主的位置。魏延此人软弱无能,充其量是一条听话的狗。在此之后,西陵人的布局可谓是如鱼得水。
不过,昭化十三年,魏郁荣的成长几乎崩了西陵人半个牌局。这个野心勃勃的继承人并没有魏延那么好操控,甚至——他想连西陵一起算计进去。步长空一开始的目的只是杀了他,遇见宋容暄之后,他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自导自演一出跳楼的戏,顺理成章逃出众人的视线,然后在背后俯瞰全局。
“宋侯爷活了这么多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当枪使吧?”步长空欣赏着宋容暄沉郁的表情,眼睛愉悦的眯成一条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