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明月答应哥哥时,一滴清泪无声滑落,没入素色衣襟。
那泪落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衣襟上的绣纹洇开一小片深色,旋即又被日光晒干了,好似从未有过。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北静王望着她,望着那张苍白依旧清丽的脸,望着那双藏着太多心事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此后不久,北静王府后园一角,工匠悄然进驻。
那是一处依山傍水、最是清幽的所在。
古树参天,修竹成林,一条小溪从山石间蜿蜒流过,终年水声潺潺,又不觉喧嚣。
寻常人轻易到不了这里,便是府中下人,无事也不敢擅入。
土木大兴。
所选木石俱是上乘——楠木为梁,青石为基,瓦是澄泥烧制的青灰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格局虽不大,处处透着精雅,没有半分俗气。
飞檐翘角掩映在古树修竹之间,自成一派隔绝尘嚣的气象。
工匠们只知是为府中女眷修的静修之所,并不知内里详情。
他们只是尽心尽力,将那图纸上的亭台楼阁,一点一点变作现实。
庵堂建成之日,正值暮春。
庭中那株老梅,花事已尽,虬枝横斜,在日光下投下斑驳的影。
那小径用鹅卵石铺就,曲曲折折,通向深处的静室。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语。
那一日,天子竟微服亲临。
他独自站在那尚未命名的清净之所前,没有带随从,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袭青衫,像当年太学里那个读书的少年郎。
他望着那碧瓦朱甍,望着那曲径通幽,望着庭中那株老梅——那梅枝的姿态,竟让他想起许多年前,御花园里,她站在梅树下回眸一笑的模样。
旧日时光,凝驻在此。
他心中百感交集。
良久,他提笔蘸墨。
那笔端似有千钧之重,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阳光落在笔尖,那墨汁悬而未滴,闪着幽幽的光。
他落下了三个字——“凤居庵”。
笔力遒劲,隐有风雷之势。
那字迹里,有他此刻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凤居”二字,明面上的意思,是祈愿她于此栖身安宁。
凤鸟非梧不栖,此庵便是她的梧桐。
可内里更深藏的,是唯有他与北静王才懂的盘算与许诺。
暂且栖居,韬光养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