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极深。
省城的风。在后半夜演变成了一种极其凶猛的刀子。卷着路边垃圾堆里的破报纸和煤渣子。疯狂地拍打着联络点那扇早已关死的铁皮门。出“轰隆。轰隆”极其恐怖的震颤声。
屋里没生明火。因为省煤球。黄素琴临走前把炉子封住了。只剩下一股极淡的硫磺味和温吞的残热在十几平米的空间里极其艰难地死撑着。
头顶上。一盏极暗的、只有十五瓦的破钨丝灯泡。随着风吹过老旧电线。极其频繁地闪烁着。出“滋啦滋啦”的微响。
半截实木长桌前。
温娆没睡。她像一尊生铁铸的泥菩萨。极其僵硬地坐在那把掉漆的椅子上。
她面前。摊开着那个灰皮的档案袋。
那是她娘。刘二凤。十六年前。因为莫须有的“成分不纯”。被物资局周正清一道命令。强行减去一半口粮的绝密档案复印件。
在这极其昏暗的灯光下。温娆那一双布满老茧和冻疮口子的手。正在极其仔细。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虔诚地。把那些散乱的、纸边黄碎裂的复印件。一张一张地展平。
先是赵伟民按着血手印的供词复印件。
然后。是田凤英比对出来的。带有劣质“o”化学印泥的旧底单。
最后。是那张盖着周正清极其醒目大红私章的。粮票减半特批件。
温娆把它们按照年份和逻辑。极其死板地摞在一起。边角对得像刀切一样齐。
沈知禾坐在传达室后头那张极其简陋的折叠行军床上。腿上盖着那件洗得白的粗布棉袄。手里翻着一本极其残破的、从废品站找来的省城旧黄页。找着红星宾馆的建筑图纸线索。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风里极其微弱。
“睡不着?”沈知禾没抬头。声音极低。但在空旷的屋子里。带着一种不用掩饰的重量。
温娆把最后一张纸的角。极其用力地用大拇指指腹压平。她没转头。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那堆属于她娘的苦难纸片。
“我以前。”温娆嗓子极哑。像是含了半斤铁砂。“每次在红星村的大队坪上跟赵老太婆打架。打完之后。我晚上躺在那个漏雨的茅草屋里。我心里就只有恨。”
她吸溜了一下极其干冷的鼻子。手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我恨那些抢我家地的人。恨那些笑话我娘是绝户头的人。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一把砍柴刀。哪有不平。我就去劈哪。”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盏忽明忽暗的钨丝灯。脸上的轮廓被阴影切割得极其锋利。眼底却带着一种极其陌生的水光。
“但我从来不知道。把自己的苦难。用白纸黑字。用这种极其冰冷的档案。一页一页整理归档。是什么感觉。”
温娆咽了一口干沫。极其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现在。我知道了。沈社长。”
沈知禾手里的黄页停住了。她抬起眼。那双黑得没有底的眼睛。穿过昏黄的灯光。看着温娆。没说话。
“我娘在电话里。哭着求我。让我算了吧。别跟当官的斗。”温娆扯着极其苦涩的嘴角。拳头在桌子上死死握紧。“她怕我死。她在这件事里窝囊了十六年。她觉得这就是穷人的命。”
温娆极其缓慢地站起来。她走过去。把那个装满档案的灰皮袋子。极其郑重地、用一根打了四个死结的麻绳。死死缠住。
“你之前在那个什么狗屁沈兰芝的档案上。看到最后那三个字。你说。往前走。”温娆把档案袋抱在胸前。就像抱着一块极其沉重的铁块。
“我今天。把这袋子绳子系上的那一刻。我终于觉得。我温大妮儿。不用再在那块长满野草的自留地里打转了。我也可以。往前走了。”
这是温娆最深刻的蜕变。她不再是一个只知道抡棍子替沈知禾冲锋陷阵的莽妇。她在这个被周正清的红印压死的案子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必须去撕开那层权力的个人驱动力。
沈知禾看着她。嘴角极细微地勾起一点弧度。没有温度。但带了一种极度认同的狠戾。
“往前走的路。全是碎玻璃。”沈知禾极其平静地把黄页扔在床脚。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极其突兀的。某种极其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从外头的铁皮门缝里传了进来。
不是风。绝对不是风吹的。那是某种硬物。极其精准地砸在了门槛内部的青砖上。
温娆的后背瞬间绷成了一张弓。她一把将档案袋扔在桌子上。反手从后腰抽出了那根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半截木棍。猫着腰。像一头盯住猎物的豹子。几步窜到了铁皮门后。
沈知禾没动。她甚至没有掀开腿上的棉袄。那双眼睛死死锁定在那条极细的门缝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