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苏文夫妻早逝,两个人打小便被王氏捧在手心。
吃穿用度是家里最好的不说,连隔房的堂姐也算得上是她的专属丫鬟。
要什么、不要什么,都有人替她干,而苏瑶只需要开开心心的玩耍便是。
加上有个在读书的哥哥,在村里苏瑶是可以扬起脖子骄傲的不行的那种人。
如今呢?
脸上的伤疤结了痂,留下一道丑陋的暗红色印记,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
她成了厨房里最低等的奴婢,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舂米、烧火、洗碗,双手被滚烫的水烫出无数水泡,又在刺骨的冷水里泡得溃烂。
庄园的管事是个刻薄的老妇,稍有不顺心就拿她撒气,鞭子抽在身上,留下一道道青紫的伤痕。
她不敢躲,也不能喊,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眼泪往肚子里咽。
有时看着庄园里娇生惯养的小姐对着铜镜描眉画眼,她会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脸上的疤痕,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那是她对曾经娇纵生活最后的念想,却早已被现实碾得粉碎。
一南一北,隔着千山万水。
苏俊在醉春楼的喧嚣与屈辱中日渐麻木,苏瑶在庄园的贫瘠与苦寒中默默煎熬。
他们都还清醒地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曾经的日子,可这份清醒,却成了最残忍的刑罚。
一个在声色犬马中磨灭了最后一点书卷气,一个在粗鄙劳作中耗尽了所有少女的娇憨。
他们像两颗被命运随手丢弃的尘埃,在不同的角落里,承受着相似的绝望,至死都没能再相见。
苏俊蜷缩在醉春楼后院那间破败的柴房里,寒风从四面漏风的墙缝里钻进来,像无数根冰针扎在他早已被病痛掏空的身体上。
他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胸前的溃烂处流脓淌水,黏住了粗糙的麻布,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一股不属于这里的暖意突然包裹了他。
他仿佛又穿上了那件绣着青云纹的官袍,玉带束腰,步履沉稳地走上金銮殿。
殿上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皆垂首听他奏报。
他声音洪亮,条理清晰,连圣上都颔首赞许,拂袖道:“苏爱卿所言极是。”
退朝后,同僚们围上来,拱手道贺,语气里满是敬畏与奉承。
回到府中,娇妻正带着儿女在花厅等候,桌上摆着温热的酒菜,儿女绕膝,唤着“爹爹”,笑声清脆如银铃……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昨日,官袍的触感、圣上的语气、妻儿的笑脸,甚至连花厅里熏香的味道,都真实得可怕。
“不……”苏俊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惊恐的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布满冻疮、沾染着污秽与脓疮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哪里还是那双握惯了狼毫、批阅过无数奏章的手?
他再看向自己的身体,躺在冰冷的稻草堆里,被脏病折磨得形销骨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