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丁一定要会种植东西吗?
反正白祈明不会。
他认得许多植物的名字,知道它们喜阴喜阳,需要多少水,但那仅限于书本和资料。
他从未亲手将一粒种子埋进土里,期待它破土而出,也未曾修剪过任何一根多余的枝桠。
他的手指干净、修长,适合握笔、操作仪器、翻阅档案,或者轻轻推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唯独不适合沾染泥土。
每个人的编号,不一定就代表他只会做,只愿意做编号所指代的事情。
他们会变化,会厌烦,会疲惫,会有血有肉,会有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瞬间。
就像oo偶尔也会在午后的阴影里,找张还算完好的旧躺椅,眯着眼睛晒太阳。
如果那个时候有哪个不长眼的去制造噪音,那只能祝他好运了。
编号只是编号。
一个标签,一个坐标,一种被赋予的、便于管理的“特性”概括。
但人从来不是能被标签完全定义的简单存在。
哪怕是他自己,oo,【园丁】。
白祈明觉得人类是一种非常有趣的观察样本。
他们忙忙碌碌,在名为“生存”、“目标”、“责任”或“欲望”的白色日光下奔走,又在名为“疲惫”、“孤独”、“绝望”或“短暂安宁”的黑色夜幕下沉睡。
每一个个体都是一座矛盾而又不断变化的复杂小小生态系统。
他喜欢观察他们,记录他们。
就像传统意义上的园丁,会带着欣赏和审视的目光,观察花园里的每一株植物。
只不过白祈明的“花园”里,种植的不是玫瑰或蔷薇,而是人。
他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盆栽。
有的需要更多“阳光”(鼓励、认可),有的需要控制“水分”(资源、关注),有的生了“虫子”(异心、麻烦),需要处理,有的长势过于旺盛,挤占了别人的空间,就需要适时地“修剪”一下枝桠。
他乐此不疲。
白祈明是自主加入第七研究所的。
和那里大多数人一样,他也有个乏善可陈的——孤儿。
体弱,苍白,在人群里并不起眼。那天,研究所的外勤人员来“挑选素材”,那些健壮、或是有明显特异之处的孩子被一个个挑走,他被理所当然地略过了。
但他并不沮丧,反而觉得有趣。
他厌倦了孤儿院日复一日的稀粥、训斥、以及孩子们之间幼稚又残酷的小团体游戏。
他想要去“外面”看看,看看那些“大人”的世界。
于是,一个女性研究员从他面前走过时,他伸出手轻轻勾住了她白大褂的衣角。
“也带我走吧,”
他仰起脸,露出一个在那个年纪孩子脸上不该有的早熟洞察力的笑容
“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后悔的。”
周珂愣了一下,蹲下身,看着这个瘦小但眼睛异常清亮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劝诫:
“你以为是去享福吗,小家伙?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白祈明笑容不变,甚至更甜了些:“那只是对于您来讲吧?或许……我会喜欢呢?”
周珂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
另一个路过的男性研究员正好瞥见这一幕,不耐烦地走过来,一把拎起白祈明的后领,像拎起一只小猫:
“想来就让他来呗,周珂,跟个小孩废什么话,反正消耗品也总是不够用。”
“但是他不符合基础筛选标准,太瘦弱了,可能撑不过初期……”周珂试图解释。
“好了,”男性研究员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司空见惯的冷漠,“这都是为了‘进步’,为了‘人类’。况且,你看他这样子,不是挺‘乐意’的吗?”
白祈明被拎在半空,晃了晃腿,依旧笑着看向周珂,又看看那个男研究员,点了点头。
他没有“后悔”。
相反,他很喜欢那里。
就像他模糊的预感一样,第七研究所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人类观察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