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殿内,烛火倏熄,最后一丝暖意被浓稠的黑暗吞噬。殿外,屋檐深邃的阴影里,那道裹在夜行衣中的纤影所吐出的低语,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另一道静立的黑袍耳中。
“还是因为……你怕我认识你?”
面具之下,无人窥见的唇角微抿。他不再停留,也未曾回望。足下无声,径直朝荒芜的庭院走去。一步踏出,身形却骤然消解,化作一群振翅的玄鸟,鸦羽般的颜色融进墨色的夜空,四散纷飞,顷刻间了无痕迹。
……
此后数日,明月几次夜探千山殿,汤池依旧,藻井森然,却再寻不到黑袍人的半点踪迹。她暗中留意乾清宫的动向,那曾出现过的魔丹波动,也再无感应。偌大皇宫,除去后宫几位嫔妃变着花样在她面前上演姐妹情深的乏味戏码,一派死寂的安宁。
就像晴了一个月的天气,在默默酝酿一场大雨。
……
这日,太和殿前广场,殿试正酣,二百九十七名贡士在丹陛下伏案疾书。
坤宁宫内,明月斜倚窗边,指尖轻点案上一道符箓。刹那间,贴在太和殿右翼弘义阁廊柱阴影下的一张相同符箓微光一闪,悄然激活。
明月的神识如无形游鱼,瞬间跃出坤宁宫,掠过交泰殿的金顶,拂过乾清宫的琉璃瓦,穿乾清门,过保和、中和二殿,自太和殿右翼门一闪而入,稳稳落在弘义阁的廊下。
明月的虚影睁开双眼,在一排排伏案的士子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一张专注的侧颜上。
她嘴角微微上扬:“挺厉害嘛陆小川,果然进了殿试。搞不好,真能让你考个状元。”
似有所感,陆小川执笔的手一顿,微微侧头,朝弘义阁的方向瞥来一眼,眼神清澈而警惕。但仅仅一瞬,他便敛去所有情绪,低头继续专注于笔下的策论,仿佛刚才只是颈肩酸涩,随意活动了一下。
明月并不意外,视线转而投向丹陛之上。
正中那张金灿灿的龙椅在日光下耀眼夺目,蟠龙华盖垂下的旒珠之后却空空如也。独孤鸿根本未临现场,只丢给内阁和礼部的一干官员主持,和目光如鹰隼的锦衣卫在场内无声巡梭。
此处再无值得驻留之物。明月心念一动,神识如潮水般退回坤宁宫。她于窗边睁开双眸,指尖捻过符箓边缘,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独孤鸿……也挺不容易的。”
……
这夜,乾清宫灯火通明。内阁将遴选出的前十名试卷恭敬呈上,由皇帝亲阅,以定甲第名次。状元、榜眼、探花为一甲,赐进士及第,其余七名为二甲,赐进士出身。
独孤鸿慵懒地靠在龙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按顺序排列的卷册,从一卷划至十卷,忽地轻笑出声,带着一丝洞若观火的嘲弄:“内阁好盘算,一甲全是自己人。”
明月正把头探过来,闻言有些疑惑:“这试卷全都被糊名密封了,你怎么知道最前面三份都是谁?”
独孤鸿侧首,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朕本好奇你今日为何在乾清宫赖着不走……”
“什么赖着不走!”明月立刻出声辩解,“我那是……”
“原来,”独孤鸿却不给她机会,径自打断,语调拖得略长,“你是冲着这个来的。”他修长的手指随意点在试卷上,问得直接,“说吧,你想让朕点谁?”
明月睁圆了眼,似被这直白惊到:“我让你点谁,你就点谁?”
独孤鸿挑眉,一副漫不经心的帝王傲然:“朕连关乎国本的殿试都没到场,点个状元,随意一些又有何妨?”
明月不再多言,目光投向那十份密封的卷宗,只一眼便找到了陆小川的。
倒不是因为字迹。实际上,考生答卷时,用的是标准应试体,要从字迹上区分是很难的,但陆小川的字跟其他人有一处最大的不同,那便是——能量。
“文脉也是法脉。”陆小川的话回响在耳边,而他的法,正如肉眼看不见的无形之炁,在试卷中缓缓流淌。
明月指尖点在第四份答卷上,语气笃定:“我点这份。”
独孤鸿顺着她莹白的指尖看去,已然捕捉到字里行间迥异于常的细微律动。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份,确实与众不同。”
他抬眸,深深看了明月一眼:“那朕便,如你所愿。”
随即,他提起朱笔,在那卷首天头处,落下苍劲有力的大字——第一甲第一名。
……
次日,太和殿,传胪大典。
钟鼓齐鸣,香烟缭绕。当皇帝仪仗出现在太和殿丹陛之上时,满朝文武皆是一怔。
独孤鸿竟破天荒地亲临典礼,这让许久未见天颜的臣子们频频侧目,心中惊疑不定。
若非御史与锦衣卫在场维持肃穆,这群重臣几乎要按捺不住,交头接耳起来。这股急于交流却又不得不强压下去的躁动,憋得一张张老脸泛红,远远望去,倒显得一片喜庆。
凡有独孤鸿出席的公开场合,三步之内,必有国师黑袍白面的身影。他如一道沉默的影子,既是最贴身的护卫,又似一面鲜明旗帜,无声地向朝野宣告:皇帝已一心向道,对凡俗政务兴致缺缺。
大臣们心底,一边暗自嗤笑这对“昏君妖道”的组合,另一边,却又对皇帝不理朝政的现状乐见其成。
吉时到,鸿胪寺官声嗓洪亮,唱名三遍:
“第一甲第一名——陆小川!”
一名白衫进士从肃立的队列中稳步走出,行至御阶之前,跪拜于地,朗声谢恩:“臣陆小川,谢陛下天恩!”
百无聊赖的独孤鸿突然有了几分兴致,目光落在那新科状元的脸上,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即,在心底轻嗤: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你就喜欢这样的?什么眼光。
而一直如同雕像般伫立在龙椅旁侧的黑袍国师,在陆小川抬头谢恩、面容清晰展现于前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向后微微退了半步,心中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竟然是他?!
怎么可能?!
宽大黑袍下,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缓缓收拢紧握成拳。纯白面具下,无人窥见的双眼骤然眯成一条冰冷的缝,其中翻涌的,是森然的杀意。
那你便,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