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邦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两天之后就搁到一边去了,像是处理完一件例行公事之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里,不再翻第二遍。他依旧天天躺在理发店门口晒太阳,那本《刑法判例集》被他从茶几上拿起来翻了几页又放下了,换了一本旧杂志盖在脸上,遮住从屋檐边缘斜照下来的日光。
踢馆的人还是有,但明显少了。以前隔三差五就有人在门口台阶下面站定,摆出一个架式等着他放下书站起来。现在那些身影变得稀疏了,站在门口的人多看了两眼门框上那三块牌子,又走了,连台阶都没跨上来。
直到四位宗师在报纸上发文,详细地分析、解释了李振邦那一脚是怎么回事。文章里写到金刚捣杵的发力原理,写到八极拳跺子的腰胯配合,写到白鹤拳三角马步的步法逻辑,语气平实,措辞克制,不添油不加醋,只是在陈述事实。
文章的后半段提到了“香港有位武学大宗师”隐居在深水湾一带,传授的功夫流派驳杂但根底极深,李振邦只是他门下年轻一辈的弟子之一。那篇文章登出来之后,李振邦这里才算是彻底消停了一些。
来踢馆的人不来了,改成了蹲在门口观望的人,后来连观望的人也少了,大家都去打听那位神秘的“大宗师”是谁了,像是有人在一张牌桌上把桌面上最显眼的那张牌翻了过去,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跟着换了一个方向。
“哎?阿荣你是不是快开学了?”李振邦仰在躺椅上,眼皮半闭半睁,脸上盖着的那本旧杂志被他拿下来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朝店里方向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但隔着几把飞发椅和日光灯管的嗡鸣,刚好够柜台后面的阿荣听见。
阿荣正蹲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半干的布在擦剪刀。他低着头,擦得很慢,指腹沿着刀刃的走向一点一点地推过去,像是在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数着天数。听到李振邦问,他擦剪刀的手停了一下,指节在布面上用力按了按才松开,然后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不舍的东西:“是啊……还有不到一个月了……”他说完又把头低下去了,目光落在那把已经被他擦得发亮的剪刀刃面上,上面映着他自己的半张脸,五官被金属的反光拉得有些变形。
李振邦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头顶那片被屋檐切成长方形的天光上:“怎么?回去上学不开心啊?”
阿荣抿了抿嘴,把剪刀搁回台面上,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掉掌心里那层细汗。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在青丝缘看到那么多大佬,还有大明星……我觉得读书好像没有什么用啊……”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缩了一下脖子,像是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会被人反驳,但他还是把它放出来了。
李振邦轻笑了一声,笑声不长,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种,像是一根火柴被划着了又吹灭了:“瞎说,读书怎么会没有用呢?”
阿荣低着头,手指在剪刀柄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可是……那些大佬和明星……好多也没读过几天书啊……照样赚钱……”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焦点,像是落在地面上那排地砖的接缝之间,正在沿着那道缝隙的走向往前滑,不知道该停在哪一块砖上。
李振邦笑着摇了摇头,身体在躺椅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双手交叉搁在小腹上。他把那本旧杂志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只是用指腹沿着书脊的棱线压了一下:“可是他们赚到钱以后,没有一个不让自己孩子读书的……”
阿荣闻言卡住了。他的手停在剪刀柄上,没有继续摩挲,也没有松开。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正在努力把李振邦那句话和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并排放着,看看中间那截差距到底有多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舌尖上翻了一面再放回去,发现自己找不出反驳的话。
李振邦见阿荣低着头不吭声,又补了一句,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拆一道他已经见过很多次的题,把每一步都拆开给对面看:“你觉得那些大佬读书少,那是他们那辈没得选,家里穷,吃饭都成问题,哪有机会坐进学堂?可现在你有得选,你双手一摊说读书没用,那不是书没用,是你还没到用得上它的时候。等真要用的时候,你恨自己当初怎么不多看两页。”
阿荣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含在嘴里像是怕被人听清:“可是我现在在店里学的东西,学校里也教不了啊……”
李振邦笑了,这次笑的声音比刚才大一些,带着一种“你终于问到点上了”的满意。他侧过头,看着阿荣的方向,语气里那种懒洋洋的随性收了一些,换上了一种更认真的、像是在跟一个站在路口的人指路时才有的笃定:“你这话说对了一半。店里学的是做人,学校学的是做事。你在青丝缘能学会怎么跟人说话、怎么有眼力见、怎么把一把剪刀使得利索,这些确实是学校里学不来的。但你今年多大?你打算拿剪刀拿一辈子?手艺这东西,吃到三十岁四十岁也许还能吃,可等你手慢了、眼花了,你拿什么跟年轻人争?到那时候,你脑子里如果只有一把剪刀,你就只剩下这一条路。可你要是有书本给你的东西,你还会有别的路。”
他顿了顿,把搁在膝盖上的旧杂志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页,又合上了,像是借那道动作给自己把下一句话的间距量好:“我爷爷教我功夫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拳谱上的字,你认不全,师傅讲一句你记一句,记完就忘。等你将来自己当了师傅,徒弟问你这一招为什么这么走,你答不上来,就只能照着原来的法子教,一代一代传下去,越传越窄。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多会一样东西,是让你学什么都比别人快。客人今天要一个新发型,你去看别人怎么做,回来自己琢磨,能琢磨出名堂的人,都是底子厚的人。底子从哪里来?还不是从书里来。”
阿荣抬了抬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插话,李振邦摆了摆手没让他打断,手掌在半空中画了一个不大的弧线:“你光看那些大佬风风光光,你知道他们每年请多少读过书的人帮他们看合同?黄先生写词写得那么厉害,那是没读过书的人能干的事?邓先生家里几个兄弟打理生意,他要是肚子里没货,能在电影圈站住脚?你没看见人家读书的时候罢了。他们赚到钱以后,没一个不把孩子送进学堂,你想想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吃了没读书的亏,不想让儿女再吃一遍。”
阿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擦剪刀的那块布上反复摩挲着,布面上的纹路被他的指腹压出一道一道细密的浅痕。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那道沉默里把那几句话从头到尾重新走了一遍,然后小声问了一句:“那……要是读完书,还是赚不到大钱呢?”他的尾音微微往下掉,像是他自己也不确定这个问题应该往哪个方向放。
李振邦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把那本旧杂志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到旁边的小方凳上,然后坐直了一些,面朝着阿荣的方向,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遍、不需要再额外论证的事:“读书不担保你一定大富大贵。它保证的是,就算你落了难,手里也多一点底气,不容易被人随便哄骗、拿捏。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赚多少钱,是别被人当成棋子卖掉。读书……可以明智啊。”
他说最后那五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前面慢了一些,像是在那五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让它们落在阿荣耳朵里的时候比别人重一点。
阿荣还是没怎么完全听明白,但他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不大,但比前面几次都肯定一些。他的手指从布面上拿开了,搁在膝盖上,平放着:“振哥,我听你的……”
李振邦笑了笑,那笑容比他之前说话的时候松弛了一些,像是刚把一个已经装好的东西最后确认了一遍:“读书不等于上学,我建议你至少要读到预科,然后再决定以后要走哪条路。但……不要放弃学习……世事洞察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世上没有用功的不是。”
阿荣这次明白的比前面的多。他的眸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根灯芯被人拨了一下,火苗没有变大,但稳住了。他点了一下头,这次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一些,下巴往下沉了一截,像是把那句话的重量接住了,放在了自己能够够到的那个位置。
结果李振邦目光一转,隔着玻璃门和门口那几级台阶的间距,落在了店门口不远处路边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车仔档上。
那辆手推车停在路灯照得到的位置,铁皮炉子里的汤底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从锅沿升起来,在暮色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被晚风扯散了又聚拢。
李振邦的目光在那道白汽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侧过头,看着阿荣,语气里那种认真的调子忽然滑到了一种更随意的、像是刚发现一个好消息要跟人分享的弧度上:“喂……你想不想吃牛杂和鱼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