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青铁坐在桌子对面,手里的钢笔在笔录纸的中段停住了。
他没有把笔尖抬起来,也没有继续往下写,笔尖停在那个句子的末尾,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身后那把铁质转椅的椅背在他后腰压着的位置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伸展声,像是整个人的重量在那一刻重新坐进了一次。
这个理发师,在用法律的语法重新叙述一场街头武斗。他不是在交代问题,他是在帮警察写起诉书的草稿。
笔尖停在那里的时候,墨点正在纸面上慢慢晕开。
笔录做完,江青铁合上那本笔录纸,钢笔帽拧回去,搁在桌面上。
他看了李振邦很久,久到他旁边那个年轻女警员已经开始在记录本的边角画了一条短竖线,又把它涂掉了。
最后他开口,声音不高:“李先生,你这一份口供,比我手下任何一个探长写的报告都专业。”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笔录纸封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那里落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确认标记。
李振邦把咖啡杯朝桌子中间推了推,杯沿在桌面上移动的时候拖出一道浅浅的水渍,水渍的边缘在日光灯管下泛着一层极细的反光:“江sir过奖,我就是怕你为难。”
江青铁摇了摇头,把桌上的笔和笔录纸收拢到一起,摞好之后搁在桌角:“我不是怕你出事。我是怕以后出事。”
他说“以后”两个字的时候,那本笔录纸被搁在桌角的边缘,封面朝上,纸页合拢的切口齐整,压在另一份空白表格的边角上,两道纸页的厚度叠在一起,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窄的阴影。
从这一天起,李振邦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屯门理发师,他是西九龙反黑组档案里“必须重点关注”的那个人。
江青铁作为主导笔录的人,他的名字已经签在那份笔录纸的末尾,在签名栏的横线下方有一道他从笔尖带出来的短收尾,墨水在那里堆了一点点,然后干了。
李振邦靠在椅背里,调整了一下坐姿,像是准备结束这场对话了。
他换了一个话题,声音比刚才松弛了一些:“越南通缉犯……应该归刑事或者重案吧?怎么会是反黑出警?”他说话的时候把桌角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磕在牙齿上的声音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有意用它来压一下话题的转向。
江青铁笑了笑,把那本已经搁在桌角的笔录纸又重新拿起来,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把纸页的边角对齐,然后放回原处:“有些案子很难说的。两个社团因为面粉黑吃黑,现场出现了伤亡——你说这单查面粉,还是查凶杀?查社团就是扫黑的事,查面粉就是扫毒的事,查凶杀就是重案的事。一单案子,几边同时查。”
他说话的时候把手搁在桌面那道被反复摩挲过的漆面印子上,“你这单也一样。那三个越南佬是通缉犯不假,但他们怎么来的香港?谁放的线?屯门这片地盘,什么时候轮到越南佬来开片了?这些事重案组查不清,得反黑查。”
李振邦点了点头,坐姿没有变:“了解啦……斧头俊够威风吗……哈哈……”他笑的时候那根被他放到桌面上的手指正在桌沿的旧漆面上来回拨动,像在替他确认桌面边界的位置。
江青铁也笑了,他把桌角那本笔录纸拿起来又放下,纸张碰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刚才响一点:“威风,怎么不威风。俊记酒楼还有胡须勇的酒店、傻佬泰的停车场凑到一起……搞得我们晚上都睡不踏实啊。振哥有没有什么好指教啊?”
李振邦笑意不变,从座位上直起身,把已经彻底空了的咖啡杯从自己这边推回桌面中央,杯底在桌面旧漆面上转了小半圈:“安稳睡觉就好啦……都是正行生意,规规矩矩交税,街坊帮衬,混口饭吃罢了。”
江青铁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桌面那道已经被反复摩挲的漆面印子上,手指搁在那道旧漆面的边缘,没有压下去,只是在上面靠了一下:“正因为是正行,我才只是‘看’。他们要是还像以前那样拉旗开片、收规费,那就不只是看了,得请回来喝咖啡。但在屯门这块地界上,他们这几年确实规矩——说句实话,有他们看着,连越南仔都插不进脚来,倒省了我不少事。”
讯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力道均匀,然后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员把脑袋探进来半个,目光先落在江青铁脸上,然后朝李振邦的方向偏了一下:“江sir,李先生的律师到了……”他的声音不高,尾音被他身后的走廊吸走了一半。
江青铁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那本笔录纸,纸张在灯光下平整地摊开,签名栏的墨迹已经完全干了。他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的时候,门已经被推得更开了。
温予彤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每一个手里都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包口的铜扣没有扣上,露出文件纸叠放整齐的浅色边角。
她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讯问室的环境——桌面、椅子、墙角的挂钟、日光灯管的朝向——然后目光才落到李振邦身上,语速比她平时说话时快半拍,像是在把一段已经压了一路的话用一个短句放出来:“阿振,你有没有怎么样?”
李振邦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手从桌面上拿起来垂在身侧:“没事,就是做个笔录。”他说话的时候朝温予彤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四个律师已经在门口站定了,没有人往里走,也没有人退后,像是等一个信号再决定下一步的站位。
江青铁的目光从温予彤脸上滑到她身后那四个律师的站位上,又从公文包的铜扣移到温予彤耳后别着的一枚深色发卡上。
他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但没有立刻和某一个名字对上。
他旁边那个年轻男警员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半步了,身子微微前倾,凑到江青铁耳边,声音压得比他平时说话时低一截:“美记太子妃,温家人。”他说完之后退了回去。
江青铁的手指在那本笔录纸的封面上停住了,指腹按着纸面的位置,纸页的边角已经被他压出了一个微小的翘起,他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李振邦脸上。
李振邦站在讯问室的桌子旁边,双手插进裤兜里,站姿和他进门时一样:“我大哥叫李定邦,我叫李振邦……有什么问题?”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尾音没有往上抬。
江青铁重新靠回椅背,椅面的旧漆皮在他移动时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细响。
他在心里把那句“三太子哎”重新过了一遍,发现自己在青丝缘门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脑子没有及时反应过来那个外号对应的位置。三太子,好多年没人提这个外号了。
他挪了一下手腕,把桌面上那本已经收拢的笔录纸从膝盖边沿推向桌子中央,纸张碰到桌角那道旧漆面的边缘时停住了,像是暂时搁在一条不需要进一步确认的边界线上。
门口那四个律师依然站在原处,走廊的日光灯管在他们身后闪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