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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青丝缘(第2页)

那少年站在躺椅前面,目光先落在那本摊开的《刑法判例集》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着李振邦,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李振邦没有说话,他便顺着李振邦刚才的目光方向抬了一下头,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被手汗浸软的招聘广告,然后鼓起勇气又问了一遍:“请问……这里是不是在招人啊?”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像是把已经准备好的那句话重新拿起来说了一遍,语速均匀,尾音没有发抖。

李振邦回过神,把膝盖上的笔记合上,手指按在书脊那道折痕上,问了一句:“是。你……会做什么?”

那少年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肩膀往前倾了半寸,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要把所有会的活计一口气报完:“我会理发、会刮胡子、会洗头、会扫地、会擦镜子、会收拾台面,还会磨剪刀。”

他的手掌在身前比划了一下,手很大,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剪刀握出来的。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说漏什么,然后补了一句:“我还会用推子修边,修鬓角也能修整齐。”

李振邦抬手拦了一下,手掌朝他方向摊开,示意他停一停:“停停停……就是说,理发店里的活计,你全都会干,对吗?”

那少年点了点头,脖子后面的筋松了一下,像是终于有人说了一句他等了好久才等到的话。他怕李振邦不信,紧接着解释道:“是啊!我家就是开理发店的!在蓝田,开了十几年了,街坊老客都认识我们家。”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但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像是他正在等一个能让他跨过那道门槛的信号,那个信号还没有来,但他已经看清了门框的宽度。

李振邦打量了他一下,目光从他的领口扫到他的鞋面,那双鞋是胶底布面的,鞋帮上磨破了一道口子,用白线缝了三四针,针脚细密,和t恤袖口上那道针脚一致,像是同一个人缝的。他问:“家里就是开理发店的,怎么不在家帮忙?”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搓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家里帮忙冇钱收,出来打工有。”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贴在门口的招聘广告,那道广告纸已经被日光晒得褪了一层颜色,但纸面上的数字还没淡,“这么高的薪水,一个头顶家里十多个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像在陈述一个他自己已经算过很多遍的事实,那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过了太多遍,已经不需要重新算一次了。

李振邦点点头,把膝盖上的笔记拿起来搁在躺椅旁边的小方凳上,和那搪瓷缸并排放着。他问:“你……还在上学吗?”

少年的窘迫比刚才明显了一些,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那道缝过的口子上,声音不高:“我还在可立中学读书……现在放暑假。”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一句他不太确定会不会来的追问,但那句追问没有来。

李振邦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咽下去之后问了一句:“你手艺怎么样?”少年抬起头,这次眼神里没有犹豫,声音比刚才稳了半度:“我手艺很好的。”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不是傲慢,是一种对自己那套手艺知道底细之后才有的笃定。

李振邦站起身,把躺椅往后推了一下,铁管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侧过身,朝少年偏了一下头:“光说好没有用,试一下咯。跟我来。”他转身走进店门,铁皮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声音清脆,像一小串干燥的铜片在门框内侧碰撞之后又落回去。少年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的时候先抬了一下左脚,鞋底在门框边缘停了一拍,然后放下,整个人进了店门。

理发店的等候区,三个小混混围着那张黑色小圆几坐着,手里各端着一杯冰可乐,吸管咬得扁了。他们的头发分别染成了红色、黄色和绿色,红色那人的头发从鬓角到耳后颜色稍微浅一些,像是染了有一阵了,黄色那人的发根长出了一小截黑色,绿色那人的头发染得最匀,也最扎眼,坐在那儿像一株被人从热带盆栽里挖出来插在塑料凳上的植物。

李振邦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了一圈那三颗脑袋,然后伸手朝那个绿色头发的人肩膀拍了一下:“你们仨……谁先剪?”绿色头发的那个嗖地就站了起来,塑料凳腿在地砖上蹭出尖锐的摩擦声,他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振哥!你要亲自出手了吗?”

李振邦乐了,伸手搭住绿色头发的肩膀,把他按进最外面那把飞发椅里。椅面的人造革被他的体重压下去一层,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底座的气压杆跟着下沉了一小截,稳住了。

李振邦转头朝少年扬了一下下巴:“那个谁……你来搞定他。”少年站在工作台旁边,目光从那一排新剪刀上移过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最左边那把剪刀的手柄,没有拿起来,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他的手指沿着台面的边缘走了一遍,最后停在那把电推子的侧面,指腹在塑料外壳上蹭了一下,感受了一下推子的重量和握柄的弧度,才把推子拿起来搁在掌心。

绿色头发的人不乐意了,他开始扭动身体,脖子往工作台方向探了一下,又缩回去,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喂!振哥!你不要搞我啊!这小子行不行啊?”他说话的时候侧过头去看少年,少年正低着头在选梳子,指头在一排梳子之间扫过去,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每一把梳子的齿间距记住。

他听见绿色头发的话,握着剪刀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刚要开口,李振邦已经一巴掌拍在绿色头发的肩膀上,力道不算重,但落下去的时候掌心压住了他肩胛骨的凸起,把整个人往椅背里按实了:“你剪个头五十块,他剪坏了我赔你五百……好不好啊?”

绿色头发的双眼瞬间亮了,亮得像是有人在他面前划着了一根火柴,他琢磨了一下,一个月也混不了那么多钱,他咽了口唾沫,把脖子缩回椅背里,手扶着飞发椅两侧的扶手,没有再动。

旁边红色和黄色头发的两个人,原本靠在等候椅里,端着可乐罐看热闹,听到“五百”两个字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坐直了,手里的可乐罐悬在嘴边没有放下,表情从幸灾乐祸变成了直勾勾的羡慕。

少年走到飞发椅后面,把围布展开抖了一下,布面展开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风,空气中浮着的一点碎发被风卷起来,贴着日光灯管的方向飘了一小段才落下去。围布是深蓝色的,边角压了一道白线,没有拆过包装,折痕还留在布面上,像一条刚刚展开的新床单。

他把围布绕过绿色头发的脖子,在颈后扣好,松紧合适,手指顺着围布边缘的弧线捋了一下,确认没有扎到领口,然后拿起剪刀和梳子。梳子的齿尖从他指尖滑过去,他握着梳柄的姿势和他进门时握着招聘广告纸的姿势不太一样,那是一种更自然的握法,虎口贴合梳柄的弧度,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已经被那把手柄的形状重新唤醒了记忆。

绿色头发的人一直盯着面前的镜子,眼神里带着一层还没完全散去的警觉,但随着剪刀的咔嚓声均匀地响起来,那层警觉开始松动,从他的眉梢褪到眼角,又从眼角褪到下颌线,最后他整个人靠进椅背里,连呼吸都变轻了。

少年的手稳定而准确,剪刀在发际线边缘的每一次合拢和张开,都沿着发丝的走向走,没有多余的停顿,没有犹豫,像是在用一套他已经走过很多遍的工序重新面对一件他做过太多次的活计。

他的手腕会微微调整角度,以确保剪刀和头皮之间的间距始终如一,像他练了那么久的一门手艺终于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找到了落点。绿色头发的人偶尔想偏头去看自己后脑勺的进度,但每次刚动一下,少年的手掌已经按住了他的头侧,力道不重,但方向明确,绿色头发的脑袋就沿着那道力道的走向重新摆回了正位。

剪完了,洗了头,吹干了,围布解下来的时候,绿色头发的人站在镜子前面侧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自己的后脑勺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摸了摸鬓角的收边处,指腹沿着被推子修过的发际线走了一遍,放下手,转身走回到等候区那把小圆几旁边坐下,脸上没有“遗憾没拿到五百块”的表情,也没有“庆幸剪了个好头”的表情,他只是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冰可乐,吸了一口,泡沫从吸管口溢出来,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碎发屑,用两根手指捻起来,捏在指腹之间看了看,弹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李振邦看着从头到尾的过程,没有插话,没有催促。他等少年把剪刀放回台面上,把梳子上的碎发拨进垃圾桶里,才走过去,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掌心贴着他肩头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面料,没有往下压,只是搭了一下:“店里理发师是底薪加提成,底薪呢,人来就有,提成是按人头算,具体多少回头去问你苏姐。”他说着,用手指了一下正站在收银台边上擦玻璃杯的苏佩芳。

苏佩芳已经把手里的玻璃杯放下了,杯沿的反光在她手指上转了一下才暗下去,她朝少年点了点头,没有笑,但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

李振邦接着道:“楼上包吃包住,床单被褥都是新的。”他顿了顿,看了看少年的表情,见他正低着头,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又换了一句上来,于是又问了一句:“哎……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少年抬起头,站直了一些,胸口微微挺了一下,用比他进门时高半度的声音说:“振哥!我叫刘福荣,你叫我阿荣就好!”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一个签收的手续走完,然后把这份工接过去,放进自己已经叠好的那摞旧t恤和一条新床单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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