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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人头马(第2页)

芬恩正侧过头在看邦尼留在桌面上的那杯半凉的茶,像是还没完全从刚才那道收尾工序的余量里退出来,他的回答带着一种他已经沿着旧尺寸走完最后一段间距后自然偏转的松弛:“好看不?”

黄沾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芬恩会这样反问自己——像是一个人把一盘菜端上来之后问食客“味道怎么样”,但那盘菜不是肉丝炒蛋,是他自己的一生。他原本准备了一整段开场白,关于资料缺失、关于大陆部分空白、关于他想知道那道缺口里到底填着什么,但芬恩这句“好看不”把他所有准备好的工序顺序全都打乱了,像是有人用同一把已经对过很多次的旧尺子先一步沿新铺的走线量完了最后一段缺口,正在等他沿着自己的节奏走到接口。

他看着芬恩,发现对方的表情里没有戏谑。那张脸上有一道他刚才没注意到的、极淡的笑意,像是在用那段笑意替自己把已经走完的旧尺寸沿着预期方向重新收拢到它该在的位置。他重新坐稳了,把目光从芬恩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瓶还没打开的路易十三上,像是要用那道目光替自己把接下来那句话的开口方向先对到预期的位置。

“我查到的资料里提到过很多人,但很少提到您在大陆的那段经历。”

芬恩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接话,先伸手拿过茶几上的开瓶器,把那瓶路易十三的瓶帽拆开了。那道动作不快不慢,刀刃沿着锡箔的边缘划开一道整齐的切口,切口线沿着瓶身的弧度正好走到预期的位置。他拔出软木塞的时候瓶口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一道已经沿着旧尺寸走完的工序正在沿着它自己的节奏收拢到最后一段间距的末端。

他倒了两杯,第一杯推到黄沾面前,第二杯端起来在自己手里停了一下,才凑到唇边。他抿了一口,没有急着咽,像是在用那道含住的间隙替自己把接下来那句话的开口位置先放在舌头上适应一下温度。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过太多次的旧尺寸,把最后一段尚未完全铺平的收尾工序依次放到该在的位置:“我的朋友……都死光了。”他停顿了一下,那道停顿的长度刚好够他咽下嘴里那口酒液,“有人愿意跟我聊往事,我当然很开心了。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嘛。你想知道什么,我无事不可对人言。”

黄沾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没有急着喝。他先是握着杯壁停了一下,用掌心感受那层已经走完旧尺寸的凉意,然后才送到嘴边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头上铺开的时候比他预想中要顺滑得多,但此刻他的注意力没有放在味觉上,他放下杯子,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之前多了一层他已经找到了那道旧接口位置的笃定:“您……跟我查到的大部分资料里描述的……好像都不太一样。”

芬恩笑了一下。那道笑容不大,但在他那张被风霜磨过太多次、已经不太容易显露出大幅度表情的脸上,足够让黄沾看出那不是客套的弧度:“你查的都是英文资料吧?那些要么是政府档案,要么是朋友写的……当然会收着些咯。”他说完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像是在用那道咽下的节奏替自己把下一句话的开口位置先对准到预期收尾的方向。

黄沾沉默了片刻。他发现自己正在被一道自己还没完全摸清尺寸的旧工序带着往它自己的方向走,但他没有收回来,因为他发现那道工序接的方向和他想去的方向是同一段走线。他换了一个坐姿,侧过头看着芬恩,语气里带上了一层他没有提前设计的、更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刚刚被打开的旧间距自然延展出来的走向:“华尔街那帮人……也是朋友吗?”

芬恩挠了挠下巴,那道动作不大,但手指在下巴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把那道已经被划开的新间距沿着新铺的走线重新过一遍,确认它能在预期位置平稳合拢。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拆一道他已经拆过很多次、但每次都会在同一个位置多停一拍的旧工序:“那帮人……你觉得项羽真的有史书里说的那么厉害吗?一个人冲一支军队?”

黄沾想了想,把那句问话接住了。他没有急着回应,先端起自己那杯酒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比刚才那口大一些,像是在用那道咽下的余量替自己把接下来那段还没完全闭合的旧间距在桌面上先放稳了:“您的意思是……刘邦为了抬高自己,所以把对手写得越强越好?”

芬恩摊了摊手。那道动作不大,但手掌摊开的时候手指是自然松开的,像是在用那道姿势替自己把最后一段已经沿着旧尺寸收拢到末端的工序沿着新铺的走线依次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不是没有可能,对吧?”他说完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补,像是把那道话的收尾放在了桌面上,等它自己沿着那道被划开的旧间距走到预期的接口。

黄沾点了点头。他发现自己在那一个瞬间忽然放松了下来——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已经走完了他自己那道旧尺寸的老人,而那套尺寸比他之前读过的任何一本传记里列出的页码都更长,长到纸页不够用。他顺着那道已经找到的开口继续往下走:“而且就算是我亲口说的……也不见得就是客观的,毕竟我也是人,是人就有好恶,有立场……我只能说我会尽量客观。你好奇什么?”

芬恩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道动作的收尾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把那段正在沿着新铺走线收拢的旧间距先一步走完。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沿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那道响声的落点不高不低,像是一道已经沿着预期方向走完的工序正在沿着它自己的收尾节奏补上最后一段间距的末端:“我查到的资料里,对于您在大陆的资料几乎是空白的……”

芬恩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在这间光线充足的客厅里像是把他的声音沿着那排靠墙的旧酒柜的间距重新铺开了一遍,然后收拢到他端起来的那杯酒的杯沿边缘:“这个事情很简单……很多事不能写在纸上,很多人不愿意把这些写在纸上。”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接下去。黄沾注意到他在那道停顿里看了一眼窗外——窗外那棵老樟树的树冠正在午后微风中微微晃动,枝叶边缘筛落的光影在地板上铺成一层明暗交错的图案,像是用同一道已经走完的旧尺寸沿着地面的走向重新量了一遍。然后他转回目光,落在黄沾脸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像是沿着一条他自己那道旧尺寸的最深处走完最后一段间距时才有的沉:“我们家的祖宗,叫李胜,是史可法的亲兵。”

黄沾的手指在酒杯边沿停住了。

“史可法殉国的时候他出去送信了,回去的时候发现城已经没了。他回了山东老家。后来洪门五祖北上寻找汉留,跟他搭上了联系,他就在山东青州秘密组建了洪门山门‘云门山’。但山东离京城太近了,云门山只能在地下行动。他立下了一个家规:李家每代子孙,留一个传承血脉,其他的全部拜入山门,反清复明。”

黄沾听到这里,忽然觉得面前那杯酒的温度比自己刚才握着的时候低了一些。他不确定是酒凉了,还是那句话里带着的风声落到了杯沿上。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品,只是把那口酒沿着自己那道旧尺寸咽下去,然后在桌面上重新对准了接口。

“传到我父亲李心铁那里,他觉得这个规矩太过不近人情。说白了,两百多年了,反清复明似乎也只是个口号了。他又不想违背祖训,于是他自作聪明地找了个漏洞——只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我大哥李光明。”

黄沾放下杯子,侧过头看了芬恩一眼。他注意到芬恩说“他自作聪明地找了个漏洞”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比他之前说话时小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确认最后一段还没收拢的旧间距确实沿着新铺的走线走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他开口问了一句:“我看英文资料里……您还有个二哥叫尼尔?后来做到了美国的FbI分局局长?”

芬恩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他之前的笑更短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把那段旧工序里被翻出来的一页重新合上:“我二哥叫李念明,尼尔的英文名是我给起的。他是我父亲捡到的义子,因为我大哥不爱习武,我爹想让二哥把家学传下去。”

黄沾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那段义子关系的细节,只是把那个名字在那道已经打开的旧间距里放稳了,像是用同一把尺子把它量到预期的位置,再沿着新铺的走线依次收拢到它该在的终点。

芬恩端起酒杯,看着杯沿那道被灯光照亮的弧度,像是在用那道目光替自己把最后一段还没走完的旧工序沿着新铺的走线重新过一遍:“我的外祖父是罗伯特·李,南北战争后失势,家族地位下降。我的母亲埃莉诺跑去周游世界,遇到了我的父亲……我爹四十多岁才有了我。他觉得我都不算个汉人,应该不能算是汉留,不受那个规矩管。”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叹息,只是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那道杯沿磕在桌面上的声响和他之前放下时的落点在同一位置,像是沿着同一道已经走完的旧尺寸收拢到了它该在的末端。

黄沾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个老人,发现自己手里那杯酒已经快要见底了。他没有立刻续,也没有急着问下一句。他只是在等那道已经被打开的新接口自己沿着它自己的方向走完接下来的收尾工序,好让他确认下一道缺口会落在哪里。

客厅里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白亮缓慢地过渡到傍晚的暖金。梅姐从走廊那头端着一碟点心走过来,搁在茶几边角,又转身走了,像是在用自己那道已经走过太多次的旧工序替这间客厅补上最后一段不需要额外落笔的间距。邦尼在厨房那边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隔着几道墙已经变轻了,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旧信号,正在沿着新铺的走线依次收拢到它该在的接口。

黄沾慢慢放下酒杯,朝芬恩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身。那道动作不大,但落点比刚才更近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确认那道还没完全铺平的旧间距确实会在预期位置沿着新轨迹平稳收拢。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他已经沿着那条旧尺寸走过一遍、正在找下一段接口的笃定:“那您……后来回过大陆吗?”

芬恩看着黄沾,沉默了一拍。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添了半杯,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确认最后一段尚未闭合的旧间距确实会沿着新铺的走线如期走完。他把酒瓶搁回桌面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一些,像是在用那道落稳的响度,替自己把已经走到收尾工序末端的那段旧尺寸沿着预期方向一次合拢到位:“回过。第一次···是二十一条。”

黄沾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像是用那道咽下的动作替自己把刚听到的那句话沿着新铺的走线放进它该在的位置,然后放下杯子,等对面的人自己决定下一道接口会落在哪一处刻度上。

窗外那棵老樟树的树影在地板上又移了一小段距离,沿着午后最后的暖光收拢到墙角边缘。旺财从院子门口走进来,在茶几旁边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之间,耳朵微微转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他把那道还没闭合的旧间距收拢到最后一段余量的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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