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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公屋(第2页)

房子不是他的,是他姐姐郑月英的。

郑家一九五六年从内地来港,他爹做面粉拆家——就是零售小贩,揣着小包货在街头巷尾兜售,一包一包地卖给散户,赚的是中间的差价。郑月英的老公叫罗五,也是个拆家,两口子生了两个儿子。郑父死了之后,两口子继续做面粉,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好歹有口饭吃。

一九六一年,两人因贩毒案被捕——郑月英的丈夫顶罪重判,她本人被判监三年。一九六零年代的香港监狱条件恶劣,罗五进去没多久就毒瘾作死了。

郑虎不敢去姐姐的公屋里住,因为警察到处抓他,他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黑帮也在追着他砍。

但姐姐的两个孩子还在公屋里,没人管没人顾,两个小孩在空荡荡的单位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大的带着小的,煤炉子摆在窗台边上,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灶台上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他之所以急着把房子租出去,是因为他每天偷偷去公屋给孩子送吃的,这两天他感觉金马的人已经在公屋附近找他了,他不敢去了。他怕那些人跟着他找到公屋去——他被抓住砍死也就算了,要是连累了两个孩子,他姐姐出来之后会要他的命。

金马就是马世豪,福义兴的小马。他负责福义兴的字花档和高利贷,所以外号叫金马。他哥马世霖负责面粉,所以外号叫粉马。

当然,这哥俩的业务没有很严格的壁垒,郑虎被大马撞到一样砍死。

吴西豪听明白了,这房子在郑虎手里就是个烫手山芋——他自己住不了,又不敢放着不管,只能找人接盘。但他还有一点想不通:“你没想过把那俩孩子卖了?”

郑虎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我那可是亲外甥!”吴西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接话——一个道友讲亲情,这件事本身就比母猪上树还难信。

郑虎被他看得泄了气,嘴瘪了一下,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我要是那么做了,我姐姐出来一定砍死我……”他说完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但他是真怕他姐姐,她是真敢弄死自己。

这次吴西豪信了——一个道友说他怕死比说他讲道义可信得多。他回头对黄吉说:“拿两块钱来。”黄吉立马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来,掌心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他怕钱被海风吹走,手指攥得白。吴西豪把自己剩下的三块掏出来,凑齐五块递给郑虎:“物业门牌告诉我。还有,那俩孩子叫什么?我要怎么让他俩相信我?”

郑虎拿到钱,像是拿到了救命稻草,整个人从刚才的蔫样一下子松开了,咧嘴笑了起来,乐得跟吃了屁一样,完全闭不上嘴。他把钱攥在手心里,没有数,先赶紧塞进裤兜深处,拍了拍确定不会掉出来,然后开始往外倒信息:“他爹罗五外号叫罗螃蟹——早年被警察追打伤了腿,走路总是撇着腿,所以叫罗螃蟹。”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两个孩子的全名,“他俩因为罗螃蟹吸毒,天生有点驼背,所以我姐给他俩取名叫大虾小虾。大虾十岁,小虾八岁。你们就说是我介绍过去的就行,我外号叫道友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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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吉听乐了:“为啥不是道友郑?”郑虎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像在陈述一道自己已经不再纠结的公式:“那是我爹……”黄吉闻言乐了,一家子不是海鲜就是禽兽,从螃蟹到虾,他这个老虎反而是最值钱的,合着这一家人在给码头上的活招牌补全最后几笔线条。

郑虎说了地址之后,迫不及待地转身就走。他走路的姿势明显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但落脚还是不稳,像是踩在一条随时会断的线上,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回头看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才继续往前挪。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货箱和堆垛之间的阴影里。

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黄吉有些忐忑地开口:“这王八蛋不会晃点我们吧?”他一边说一边攥了攥手里剩下的那一块钱,像是怕这最后一口也被人骗走了。

吴西豪冷冷一笑,把目光从郑虎消失的方向收回来:“他要是晃点我们,我们正好抓住他送去金马那里领赏啊。”他说完迈步往石硖尾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比刚才稳了一些——不光是因为他有了住的地方,是因为他至少知道了今晚该往哪走。

黄吉追在后面,步子急但节奏乱:“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先给他钱的,他肯定又跑去追龙了!”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在盘算那五块钱还能不能追回来,但脚步没停,跟在吴西豪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拉开。

吴西豪头都没回:“先给他没坏处的。这王八蛋有没有命收下个月的租还不一定呢。”他说完这句话,脚下的碎石路已经走到了尽头,转上了通往石硖尾的土路。路两边是成片的铁皮棚和木屋,低矮的屋檐挨挨挤挤地连在一起,遮雨棚延伸出来把天空裁成一条窄缝,暮色从缝隙里渗进来,落在路面上像是碎了的旧玻璃。有人在屋门口生火做饭,烟从灶膛口冒出来,卷着米饭和咸鱼的焦香,沿着屋檐的走势被风吹散又聚拢。

黄吉跟在后面,咀嚼着吴西豪最后那句话,忽然想明白了。他咧嘴乐了,步子也快了几分:“哎?也对啊!他要是死在了追龙上面,那五块钱就是白赚的;他要是没死,下个月我们还得看能不能续租……希望金马能早点儿找到他···”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在傍晚的石硖尾街巷里撞了几下,又被铁皮棚的回音折返回来,像是刚在码头上把一道算错的账目重新排过了一遍,总算对上了。

他紧走两步追上去,和吴西豪并肩。两个人并排走在暮色里,影子被身后渐渐隐没的光线拉得很长,铺在土路面上,像两条正在沿着同一道坡度往下滑的货轨,间距没有变过,只是高度一同降了下去,被路边的铁皮棚檐和晾衣绳一道一道地切碎又接上。

海风从西边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晾衣绳来回晃荡,悬着的几件旧衣裳在风中拍打着铁皮棚的侧壁,出细碎的啪啪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用一根旧竹竿轻轻敲着铁皮,一下又一下,间隔越长,声音越轻,直到分不清那声响是来自哪一座屋棚的檐角下。

吴西豪没有回头,步子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就像已经走过很多遍这条路一样,哪怕他今天才是头一回踏进石硖尾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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