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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夜壶(第2页)

陈学文的头已经全白了。他的面前放着一杯参茶,热气在杯口凝成薄薄的一层白雾,他没有端起来。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但坐姿还是端正的,腰背没有靠进椅背里,手搁在桌沿上,指节粗大,已经有些变形了,是年轻时候握笔太多留下的。最近跟内地的贸易把他累坏了,他毕竟已经是七十五岁的老人了。他眨了两次眼,睫毛在日光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像是用久了被磨薄了的旧纸。

雷洛坐在门口最靠外的位置,垂着头。他的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膝头,两只手合在一起垂在腿间,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揉搓着,搓得指腹有些红。他的头有些乱,额前几缕碎垂下来搭在眉骨上,他没有伸手去拨。他旁边的椅子是空着的——那是李祖进门时刚坐过的那把,椅面上还留着一道微微的凹陷,像是身体离开后还没来得及回弹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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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祖路过雷洛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雷洛的肩膀,掌心落在肩头的声响很闷,像是两件沉的东西碰在一起。他没有说话,雷洛也没有抬头。那一拍不长,但比路过时随手一搭要久一些。然后李祖继续往前走,走向会议桌的主座。他在那里站定,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从项燕移到姜佬,从姜佬移到金牙雷,从金牙雷移到霍英东和包玉刚,最后落在陈学文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然后他坐下来,椅子出一声低沉的响。

霍先生,包先生。他开口了。

霍英东摆了摆手,力道不重,但很干脆:阿祖,不用多说了。我们都是跑船出身,这次你话事。我们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包玉刚没有开口,但他搁在桌面上的手往前推了半寸,像是把什么无形的筹码推到了桌面上。

李祖点了点头。他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突出,像是在找一个稳固的支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人都能听清,语不快,带着一种我在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清楚了再说给你听的沉:我从小是听着我父亲的传说长大的,他靠江湖起家。这让我对江湖天生带着一些好感,觉得可以效仿我父亲当年的做法。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桌面上落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还在。

但这次的暴乱让我看明白一件事。葛昭煌是什么人?一个败军之将,带着残兵败将从广州一路撤到香港,连自己的地盘都守不住,连自己的队伍都带不齐。他不是英雄,不是枭雄,甚至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只是一个被时代淘汰的失败者,带着一些同样被时代淘汰的残兵败将,到香港来讨一口饭吃。

他的声音没有变高,但语放慢了一点点,像是要让每个字都先落稳再说下一个。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到了香港之后,短短几年就把整个江湖搅得天翻地覆。为什么?因为他带来了政治。他背后有台湾,有资源,有反攻大陆的旗号。他不需要靠拳头打天下,他只需要告诉那些在徙置区里挤着、在码头扛包的流亡者:跟着我,有钱拿,有饭吃,有旗可以扛。那些流亡者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老大,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活下去。葛昭煌给了他们一个理由——哪怕那个理由是假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搁在桌面上,指腹无意识地压着一角没有收起来的电报稿,纸角被他按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他感觉到那折痕的存在,但没有收手。

他一个小小的军统站长,拉拢起一群地痞流氓,把香港搅得无安宁之日,甚至连静姝都受到了波及。他说到这里,声音没有变,但语比之前慢了一点点。我打算,赶绝k。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烟雾在日光灯的光线下缓缓翻滚,像一层被搅动了又正在重新沉淀的旧水。

项燕第一个举起手,动作不重,但很干脆,像拍案定音一样落地有声:义安,全跟。

邓肥没有立刻举手。他先是偏头看了一眼姜佬,姜佬坐在旁边,脊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没有看他,但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像是某种只有坐在相邻位置的人才能看见的信号。邓肥收回目光,把手举了起来,手掌宽厚,指节粗短:和联胜,全跟。

金牙雷不等任何人看他,自己先把手举了起来,举得比别人都高半寸,像是怕慢了就轮不上了。他兴奋地搓了搓手,指甲缝里嵌着一小块干了的血迹,不知是何时沾上的。福义兴,跟了。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咧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他能听懂的命令。

雷洛还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他垂着头,手指还在交握着搓动,听到金牙雷的话之后,那双手停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卡了一下,又滑过去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干涸的井底捞上来的:我也跟。他抬起头,但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沿上,我会想办法联系同僚。

李祖走过去,在他肩上又拍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些,力道透过外套落在肩胛骨上,像是一种我听见了的回应。阿洛,这事情不怪你。他说。然后他走回座位,没有等他回话。

陈学文一直没开口。他端起那杯参茶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烫了,他慢慢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带着一种长时间没说话的润嗓子的轻微摩擦声:阿洛,你可以跟各区署长明讲,美记可以出捐赠,武器、警车、警服、警队福利、现金……什么都行。你谈好价格找我报账就好。

他说完,挺了挺胸膛,把那口气从胸腔里压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话的重量再确认一遍。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语不快不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义安、和联胜、福义兴,帮忙放一下风。只要是打k的,安家费、医药费、丧葬费、抚恤金,美记全包。不管是哪个社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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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项燕身后的林靖,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他的身体微微朝后仰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道推了半步,但脚没有动。他重新站直了,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把那个还没来得及成形的话咽回去了。他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见过舍命的、见过散财的、见过为了义字砍人当饭吃的,但从没见过这种——不打、不杀、不谈判,直接用钱把整条战线的消耗扛下来,把对方的后路封死,把自己人的退路铺满。他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项燕。项燕没有回头看他,但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才叫壕无人性。

会议散了之后,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细碎的声响,有人低声交谈着走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了。陈学文最后一个站起来,手撑了一下桌面才起身,动作不快。他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参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还坐在主座上的李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半掩着,走廊里的日光灯投进来一道窄窄的光,落在会议桌的边沿上。李祖还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他的双手还搁在桌面上,指腹下面压着那张被他折过角的电报稿,纸角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上。会议桌中间的烟灰缸里,烟头还有几缕细烟在往上冒,在日光灯的光线里打着旋,升到一半就散了。

窗外九龙方向的暮色正在沉下来,从深灰变成一种带着暗红的褐色,像是火烧过了之后的余烬,还在慢慢暗下去,一点点渗进夜色里。那道光落在窗台上,落在桌沿上,落在李祖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的边沿。他没有挪开那只手,也没有抬头去看窗外。

江湖?夜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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