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推搡了半天。芬恩把钱硬塞进老头的手里,攥着他的拳头合上,说:橘子甜,钱也甜。你拿着,回去给家里娃买块糖。
老头攥着钱,看着芬恩,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老哥哥……你是个好人。
芬恩摆摆手,揣着五个橘子,晃悠着往回走。老头在后面喊:老哥哥!少吹点牛,踏实过日子!
芬恩头也没回,举起一只手摇了摇,橘子在口袋里叮当乱滚。
芬恩推开门回到软卧车厢的时候,楚河正盘腿坐在下铺呆,郭建业靠着窗在看一本翻烂了的书。
见他进来,俩人都抬起头。
芬恩手里攥着五个橘子,往桌上一放,笑嘻嘻地说:遇见个老头儿,去郑州卖橘子的。
他把事情一说,郭建业咧咧嘴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书。楚河咂咂嘴,挠了挠头:老头儿有点儿亏了……
芬恩斜睨了楚河一眼,绿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闪了一下:呵……你倒算上账了?那你算算,向海潜、黄惠龙、金在根、陈默,他们拿命换胜利,结果上台领奖的是楚中天!谁亏谁赚?
这一句话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楚河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桌子上那五个橘子,像是盯着五个沉甸甸的答案。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们拿命换来的胜利,站在台上领奖的是楚中天。楚中天不是没资格,他也是拿命拼过来的。但芬恩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否定楚中天,而是在问楚河——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吗?你以为老头卖橘子就是亏了吗?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见将军享太平!
楚河木楞楞的,盯着桌子上的橘子,仿佛整个人都被按下了暂停键。郭建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他想起了罐头厂的工人,想起了那些等着开工吃饭的家庭,忽然觉得自己的那点儿忧虑,在芬恩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沙子。
上铺传来芬恩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回上铺了,躺在铺位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铁皮顶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思娇娥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得多广阔,出门又嫌少马骑;
槽头扣了骡和马,恐无官职被人欺;
七品县官还嫌小,又想朝中挂紫衣;
一品当朝为宰相,还想山河夺帝基;
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想长生不老期;
一旦求得长生药,再跟上帝论高低。
不足不足不知足,人生人生奈若何?
若要世人心满足,除非南柯一梦兮。
呵呵……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看透了所有得失的苍凉和释然。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均匀地响着,咔哒,咔哒,像是在给这诗打拍子。
楚河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枪,也握过锄头,现在什么也握不住。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儿关于的计较,在芬恩面前,幼稚得像个小孩子。
郭建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轻声说了一句:大爷说的……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上铺没有回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哒声。
芬恩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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