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其父,必有其子。”
廖继怀瞬间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他只是把目光从蔡元培身上收回来,落在龙根脸上,冲他点了点头。
龙根站在门口,被几个大人看着,有些局促。他的手指在裤腿上搓了搓,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阿根,”蔡元培转过头,看着龙根,“阿祖现在在哪里啊?”
龙根挠挠鼻尖,想了想。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凉茶店。”
蔡元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那你带廖先生去找他吧……”他睁开一只眼,看了龙根一眼,又闭上了,“臭小子——年纪轻轻的天天喝凉茶。”
龙根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廖继怀朝蔡元培拱了拱手,千国骐也欠了欠身,两个人跟在龙根身后,走出了病房。许地山走在最后,把门轻轻带上。门锁“咔嗒”一声扣死,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
凉茶铺在结志街,烧腊店对面,门脸不大,夹在一家米铺和一间杂货店中间,像一块被挤扁了的饼干。
铺面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养生堂”三个字,漆皮已经翘起来,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地响,像是有人在打快板。柜台后面摆着几个大铁壶,壶嘴上挂着深褐色的茶渍,年头久了,洗不掉了。空气里弥漫着廿四味和菊花茶的苦香,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香港。
李祖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廿四味,黑乎乎的,苦得人皱眉。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翻到中间某一页,没看,报纸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没弹。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烧腊店的招牌上,像是在看招牌上的字,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门口风铃响动。李祖抬起头。
进来的是廖继怀。他穿一身长衫,手里提着两罐上好的滇红,茶叶罐是青花瓷的,白底蓝花,盖子用红纸封着,纸边粘得严严实实。他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凉茶铺的四周——柜台、铁壶、墙上的价目表、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留声机——然后目光落在李祖身上,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温和,像个来谈生意的茶商。不像个革命者。
“李先生,”他走到李祖面前,微微欠身,递上一张烫金名片,“冒昧打扰。”
名片上印着:粤华茶叶公司廖继怀。字是烫金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龙根跟在后面,从廖继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解释道:“阿祖!是蔡先生让廖先生来找你的……”
李祖把报纸折好,搁在桌上,站起来,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塞进衬衫口袋里。他跟廖继怀握了握手,手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然后转头对龙根说:“去把福伯、姜佬、王老吉叫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廖继怀手里的茶叶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就说——茶叶公司的廖老板要包我们的船,走一趟‘海参崴’的冻货。”
廖继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些,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慢慢展开。他握住李祖的手,手指微微用力。
“那就叨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龙根已经跑出去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从近到远,被街角的风吹散了。
马掌望台的午后,阳光从橡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爱德华·摩根站在院子中央,两腿分开,膝盖弯曲,身体微微下蹲,重心沉在脚底。他正在走趟泥步——左脚往前迈,脚掌贴着地面滑出去,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慢慢放平,像在泥浆里趟着走。右脚跟上,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每一步都很慢,慢到像是在放电影里的慢镜头。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眉骨往下淌,经过眼角的时候他眨了眨眼,没敢伸手去擦。汗珠挂在睫毛上,把视野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深灰色的练功服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清楚楚。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从早上站桩到现在,肌肉已经撑到了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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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戒尺。但他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从爱德华身上移开,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榆树上。榆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落在地上。
他的耳朵在听别的声音。
“芬恩!富兰克林的电话!”
邦尼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朝他招了招。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点烫伤的旧疤——做饭时溅的油,不是伤。
芬恩把戒尺夹在腋下,应了一声:“好!这就来!”
他看了一眼爱德华。爱德华还在走步,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看。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分心的事。芬恩看了两秒,转身向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