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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千秋二壮士(第2页)

船在大海上走了七天。

头两天,金善玉不怎么说话。她坐在窗边,看海。海很大,大到看久了会觉得船根本没在动,是海在往后退。朴哲根坐在对面擦一把短刀,刀不长,二十来公分,刀刃已经磨得很薄了,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白。

第三天,她忽然开口了。

“朴哲根,你怕不怕?”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舱房昏暗的灯光下半明半暗,颧骨的轮廓很硬,但眼睛是软的。

“怕。”他说,“但怕也得做。”

她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回窗外。海面上有一只海鸥在跟着船飞,翅膀一张一合,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什么。

第四天夜里,船遇上风浪。

浪头从右舷打过来,船身猛地一偏,桌上的水杯滑出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金善玉从铺上坐起来,伸手扶住墙,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刀。朴哲根没动,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风浪过去之后,船又稳了。金善玉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报纸包好,搁在垃圾桶旁边。她收拾得很仔细,连最小的碎片都没落下,指尖被划了一下,血珠子渗出来,她拿嘴吮了吮,继续捡。

朴哲根从铺上下来,蹲在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报纸包,扔进垃圾桶。

“别捡了。”他说。

金善玉没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还是黑的,海也是黑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第五天,船过了国际日期变更线。

船上没有庆祝,没有通知,连船长都没提。但金善玉知道。她的手表停了——不是坏了,是日子变了。她把表上的日历拨快了一天,然后把手表戴回手腕上,表带扣得比平时紧了一格,金属扣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过了今天,”她说,“咱们就多活了一天。”

朴哲根没接话。他把短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刀刃轻轻咬了一下他的皮肤,不疼,但有一道白印。

第六天,金善玉把那本《昭明文选》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一会儿,手指在字里行间慢慢划过,像是在跟每一行字告别。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你看书有什么用?”朴哲根问。

“有用。”她说,“等我死了,这些字还在。以后有人翻开这本书,看见我划过的线、折过的角,就知道有个叫金善玉的人读过它。”

朴哲根没再问了。

第七天,船进入美国西海岸的航线。

海面上开始出现其他船只。货轮、渔船、偶尔还有一艘军舰,远远地经过,烟囱上的白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拖出一条细长的尾巴。海鸥多了起来,成群结队地跟在船后面飞,尖叫声被海风吹散。

朴哲根和金善玉最后一次检查了他们的舱房。

窗帘拉好,床铺叠平,行李箱靠墙放齐。她把那本《昭明文选》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开到某一页,搁在床头柜上。书页上有一段用铅笔轻轻划过的线,线很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那是《古诗十九》里的一句——“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他把她手写的两封信叠好——一封给靖远堂的兄弟,一封给楚中天——搁在书旁边。

然后他们走出了舱房。

冰川丸的中层密集客舱,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只能一前一后。金善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朴哲根跟在后面,落后半步,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舱门,数着门牌号。

上到中层甲板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有乘客靠在门框上抽烟,有水手推着餐车经过,餐车上的白瓷盘碰在一起,叮叮当当。有人跟他们打招呼,金善玉笑着点头,日语说得比本地人还地道。

没有人知道,她的口袋里塞着一盒火柴和一小瓶煤油。

她走到中层客舱最深处,那里堆着换下来的旧被褥和床单,还没收拾走。她蹲下来,把煤油倒在最下面一层,又把被褥堆回去,然后划着了一根火柴。

火苗很小,在她指尖跳了一下。她看着那团火,停了一秒,然后把火柴扔进了被褥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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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轰”地一下窜起来。

浓烟和大火瞬间在走廊里蔓延开来。烟雾从门缝里钻进去,从通风口冒出来,警报声尖利地响起,刺穿了整艘船。水手、管事、领事人员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有人提着灭火器,有人拖着水管,有人扯着嗓子喊“快来人”。

朴哲根在这个时候下了机舱。

他的本职工作就是轮机舱的辅助工,这条路的每一道门、每一个拐角,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他下到最底层,推开那扇标着“危险——无关人员禁止入内”的铁门,里面是主重油储油舱。

舱壁上有一处焊缝渗漏,油污顺着钢板往下淌,在舱底积了一小摊。这是他在上船之前就查过的资料——冰川丸的轮机档案,他从横滨港务局的熟人那里搞到的,那人是靖远堂的暗桩,在港务局干了十二年,从来没出过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油棉纱,塞进渗漏处,划着火柴。

火光在昏暗的机舱里猛地一亮,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他转身把那扇铁门从里面锁死,又走到机舱入口处,把通道门也锁死了。门闩是铁制的,很沉,他拉了两下才拉到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把门闩绑死。

做完这些,他靠着墙,在机舱里坐下来。

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砸门。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头。

金善玉那边更快。她点燃被褥之后,没有跑,而是站在走廊拐角处,等着救火的人涌过来。等他们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堵在走廊中间,把两侧的通道门一一锁死。有人推她,她用肩膀顶回去,不让他们过去。有人骂她,她不还嘴,只是堵在那里。

“你疯了!”一个水手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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