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饭量大,不过他顿顿不亏嘴,是第一个吃完的。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擦了擦手,点着烟,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看着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雷洛几个人……能这么急头白脸吃肉的机会可是不多。邓肥已经吃得满脸都是了——嘴角挂着酱汁,腮帮子上沾着碎肉,鼻尖还蹭了一点酸梅酱,红艳艳的,像点了胭脂。
李祖拿手肘捅捅雷洛,拿下巴点点林根。
“他……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到只有雷洛能听见。
雷洛咽下嘴里的肉,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眼珠子一转,脸上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又回来了。他凑近李祖,声音压得比李祖还低,像是在讲什么天大的秘密:
“这小子……财了。”
然后雷洛、串爆、邓肥仨人开始疯狂爆料——你一句我一句,像说相声似的,把林根那点底裤都给抖搂出来了。
这个年代的社团,混得都挺惨的。
林阿福虽然是个堂主,但家里人口也多——老婆、孩子、老妈、小姨子,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堂口那点进项,分到手里也就刚够养家糊口。所以林根平时也没啥零花钱,兜比脸干净。
结果打汉奸洪那一战,福伯可能是上头了——当然也可能是做给和联胜看,总之就是给的钱不少。
林阿福觉得儿子大了,该有自己的钱了,足额给了林根之后,也没往回要。
林根一下子就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雷洛比划了一个“掏钱”的动作,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一把看不见的钞票:“兜里有钱了,走两步就掏出来看看那种。我跟他在码头走,走三步掏一次,走三步掏一次——我问他你干嘛呢?他说我看看钱还在不在。”
邓肥在旁边补刀:“他晚上睡觉都把钱包压在枕头底下,压得死死的。第二天早上起来,脸上印着钱包的格子印。”
串爆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叉烧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笑,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粮食的仓鼠。
有钱了当然就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啊。
林根的梦想是啥来着?传宗接代。
毕竟他现在能赚钱了,离实现梦想也就不远了。这个年头的香港还实行大清律呢,纳妾都是合法的。
在此之前,林根打算先找地方学习实践一下,免得真找到女朋友之后丢人。
雷洛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看了林根一眼。林根低着头,用筷子拨拉着碟子里最后一块叉烧,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香港在年到年实行牌照制,划定专门风月区;年月,最后间合法妓院彻底关闭,转入地下。到年,全城已无合法妓院。
o年到年,香港最着名的红灯区是石塘咀的塘西,全盛期有大寨o多间、小寨o多间,妓女数千人,“塘西风月”闻名粤港澳。
年,合法妓院虽关,但大量旧楼宇转为私娼寮,由和合图、福义兴等堂口控制,继续接待熟客与海员。保留部分“大寨”式装修,多为三至四层洋房,以“公寓”“客栈”为掩护,暗号接客。
嗯……林根没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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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洛压低声音,像是在播报什么机密情报:“那地方和合图和福义兴的人太多,他怕露怯,也怕钱不够。”
他去了哪里呢?
九龙城寨。
邓肥把最后一块叉烧咽下去,抢过话头,声音因为塞了满嘴的肉而含混不清,但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城寨外围有那种……很便宜的……”
串爆在旁边帮他补充:“私娼寮,很便宜的。”
邓肥点头如捣蒜,然后开始科普九龙城寨的历史——
最早是宋朝在这里设了个盐场叫“官富场”,为了保卫盐场,旁边建了“官富寨”驻军。明朝的时候在此设官富巡检司和“九龙汛”,驻军约百人,防御倭寇与葡萄牙人。
康熙七年,在毕架山设“九龙台”了望,后改为“九龙汛”,并筑九龙炮台。
年香港岛割让给英国后,清政府为防范英军进一步扩张,于道光二十六年动工,次年建成“九龙寨城”。城墙用花岗石砌筑,高约米,周长约o米,设座城门、座了望台,内部以水师大鹏营参将衙门为核心,另有兵营、火药库、军械库,可驻扎约oo名清军。
年中英签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英国租借新界年。清政府谈判代表李鸿章等人反复力争,在条约第二条里保留了清政府对九龙城寨的主权与治权——
邓肥咽了口唾沫,学着李鸿章的口吻,压低嗓子,一字一顿:“‘所有现在九龙城内驻扎之中国官员,仍可在城内各司其事,惟不得与保卫香港之武备有所妨碍。’”
串爆在旁边补充:“‘又议定,仍留附近九龙城原旧码头一区,以便中国兵、商各船渡艇任便往来停泊。’”
俩小鬼一唱一和,像是提前排练过的。
然后,第二年五月,英军借口新界抗英事件,武力占领城寨,驱逐清军。
年,大清亡了。
但这地方法理上还是大清的地盘——民国没工夫管,英国人懒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