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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现在有点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轻轻敲了两下,是芬恩紧张时的小动作——他自己不知道,但许地山注意到了。
蔡元培瞥见有些手足无措的李祖,好像反应过来了。他靠在床头的姿势变了,从后仰变成前倾,两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交叉,拇指绕着圈。
“哎,父不言子之德,子不言父之过,是我孟浪了。”他的声音低下来,语也慢了,像是在跟李祖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你不用紧张。我跟你父亲确实是朋友,我们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不过不要再叫爷爷了,叫伯父或者蔡先生都行。”
李祖如蒙大赦,肩膀一下子松了。他把手从裤腿上拿开,插进裤兜里,又觉得插裤兜不礼貌,又抽出来,垂在身侧。
“好的,蔡先生!”
蔡元培点了点头,靠回床头。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你父亲……身体怎么样?”
按说这只是寻常问候,跟“你好”差不多,是个话头,不是真要问什么。但李祖不明白这个。他从小在马掌望台长大,邦尼教他的是“别人问你问题要好好回答”,芬恩教他的是“别人问你话你就说,别藏着掖着”。他从来没想过,有些问题是用来客套的,不是用来回答的。
他认真想了想。
“身体应该还不错。一顿能吃俩肘子三碗饭。”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在回忆芬恩在马掌望台厨房里干掉一整盆肘子的场景。他说完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想一件还没想清楚的事,“就是不知道我妈打他打得狠不狠……我妈不舍得我来香港的,是他偷偷送我上船的,我妈知道以后···他日子应该不会好过。”
许地山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收不住,从喉咙里往外冒,像是拧开了没关紧的水龙头。他用手捂着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蔡元培也笑了。他笑得比许地山收敛,嘴角往上翘,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慢慢展开。但他没出声,只是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这个富明……”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正笑着,外面有人敲门。
许地山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美记的一个职员,穿着深色的工装,帽子拿在手里,帽檐被汗浸湿了一圈。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盖着“美记商行”的戳,戳是蓝色的,墨迹还没干透,蹭了一点在封口上。
“许先生,芬恩先生来给蔡先生的电报。”职员把信封递过来,微微欠了欠身,退后一步。
许地山接过信封,道了谢,转身走回病房。职员在门口站了两秒,见没别的事,轻轻带上门,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嗒嗒嗒嗒,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截断了。
许地山把信封递给蔡元培。蔡元培接过去,撕开封口,抽出电报纸。纸是薄薄的、黄的、边角裁得不太齐的那种,是跨洋电报常用的纸。电文不长,打字机打出来的字迹有些模糊,墨色不均匀,有几个字母被墨水洇成了一小团。
他看了几行,鼻子差点没气歪。
“老蔡头儿啊!你可不敢死啊!我在文化圈儿的朋友剩的不多了!在香港更是就你一个熟人!你得帮我看好孩子啊!这孩子贼聪明!他去学中文,倒也不用往章太炎、王国维那水平上培养,有老周老梁的水平就行……”
蔡元培把电报纸往床头柜上一拍,拍得柜子上的搪瓷杯跳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水渍。
“这个李富明!”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咬牙切齿的。
许地山站在旁边,想看又不好意思凑过去看。他往蔡元培那边挪了半步,脖子微微伸长,眼睛往电报纸上瞟。蔡元培注意到了,把电报纸往他那边推了推,没好气地说:“看吧看吧,看看这王八蛋写的什么。”
许地山低头看了几行,嘴角抽了一下,又看了几行,忍不住笑了。他把电报纸折好,放回床头柜上,用搪瓷杯压住边角,怕被风吹跑了。
蔡元培生完气,靠在床头,手指在电报纸上轻轻点了几下。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李祖。
“你是来上学的?”
李祖非常乖巧地点点头:“嗯,港大,读中文。”
蔡元培点了点头,把那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读中文”。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那你跟我说说,‘为亲者讳、为尊者讳’。”
李祖一脸茫然地看着蔡元培。他的眼睛眨了眨,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转过头,求助地看向许地山。许地山站在他身后,把目光移开了——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这个问题是考李祖的,不是考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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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元培没等李祖回答,又问了一句。
“那‘亲亲相隐,父为子隐,子为父隐’呢?”
李祖还是一脸茫然。他的眼神很清澈,清澈到蔡元培能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那种清澈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知道——就像一面还没被人写过的白纸,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
李祖快哭了。他站在病房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裤腿,攥得指节泛白。额头上那块刚才磕出来的红印还没消,在日光灯下看着格外明显。
这咋还考试啊?他不是来探望病人的吗?
蔡元培气咻咻地骂了一句。不是骂李祖,是骂那个不在场的人。
“合着你那个倒霉爹,一点儿都没教给你?”
李祖有些支支吾吾。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嘴唇动了动,挤出来的字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一口水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