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后来知道了,但他不在乎。唐人街的生意很好做!吴细九忙前忙后地帮自己,自己给他点儿钱咋了?人家只是老乡,又不是自己亲爹。亲爹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份上。
王富贵水果卖得飞起。他的摊位在酒楼和茶楼之间,位置好,人来人往。他挑的水果好,甜,新鲜,价格公道。回头客越来越多,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三四筐。
还有更让他高兴的事儿:茶楼的林阿珠答应嫁给自己了!林阿珠是茶楼的跑堂,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好看。她在茶楼干了好几年,手稳嘴甜,街坊邻居都喜欢她。王富贵每次去茶楼送货,都能看见她。一来二去,就熟了。再后来,就动了心思。
他得赚够老婆本儿,娶她过门!
这两件事让王富贵由衷地感谢吴细九。毕竟自己不请他去茶楼喝茶,也不会认识林阿珠。
所以王富贵卖水果卖得热情高涨。看到酒楼里走出的仨日本人,他脸上堆着笑,用日语招呼道:“三位先生,要不要来个梨?润喉解酒的!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
他的日语不算流利,但够用。在日本摆了好几年摊,日常的招呼话还是说得来的。他把梨拿在手里,用刀削皮,一圈一圈的,梨皮很长,没有断,垂下来,在风里晃了晃。
北条健司仨人走到了他的摊位前。
王富贵还贴心地把削好皮的梨递给北条健司。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但拿梨的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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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看出来这仨人是黑社会了。黑社会咋了?黑社会就不能买水果了?黑社会也要吃饭,也要喝水,也要润喉解酒。他在大阪摆摊的时候,黑社会也来过,买了水果,给了钱,客客气气的。有些还多给,说“老板,生意兴隆”。
黑社会当然可以买水果。
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有些人真的不是人。
北条健司仨人站在他的摊位前挑挑拣拣,拿起来就啃,剥开了就吃。梨,橘子,苹果,葡萄——拿起来咬一口,尝一下,觉得不甜就扔回去,扔不准,掉在地上,滚到路边,被雪埋了半截。
先尝后买,没说让你吃饱啊。
王富贵不乐意了。他用围裙擦了擦手,站在摊位后面,看着那仨人把一个个水果糟蹋掉,嘴角往下撇着,喉咙滚动了一下。
“先生,”他的声音不高,压着气,“小本生意,禁不住各位霍霍。您吃的这些算小弟请的,不收钱了,成吗?”
按说他姿态够低了。
低到尘埃里了。
可北条健司就是来找茬的。爱尔兰人惹不起,酒楼里人多势众惹不起。你个卖水果的小贩,我还惹不起?一根手指头就能捻死的蚂蚁,你跟我讲道理?
他不悦地抬起下巴,眼睛从半睁变成半眯,嘴角往下撇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愚蠢的支那猪。你是觉得我付不起钱吗?”
王富贵削菠萝的手顿住了。刀悬在半空,刀刃上还沾着菠萝皮的碎屑,黄黄的,一小片一小片的。他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北条健司。
北条健司指着他手里的水果刀,声音高了八度。
“该死的支那猪,你还想动刀吗?”
佐藤刚和高桥优俩人“噌”地拔出了腰间的胁差。刀身不长,三十多公分,但刀刃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像冬天里结在屋檐下的冰凌,还没化,尖朝下,等着掉下来扎谁的头。
北条健司一脸调笑地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在王富贵面前晃了晃。枪身是黑色的,烤蓝,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枪口对准王富贵,又移开,又对准,又移开,像是在逗一只老鼠。
“什么年代了,还用刀?现在都用枪啊,支那猪!”
北条健司这个废物公子哥,当然是没开过枪的。那枪更大的用处其实是装逼和吓唬人。他连保险怎么关都不知道,枪在他手里,跟一块铁疙瘩差不多。
王富贵生气了。
他握了握手里的水果刀,刀柄是木头的,被手汗浸得黑,缠着一圈一圈的麻绳,防滑的。他的指节攥得白,骨节凸起来,像冬天里冻裂的石头。他咬了咬牙。
“我没有这个意思……先生!”
北条健司“卡拉”一下拉动套筒,给手枪上了膛。枪膛里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像骨头断掉的声音。他依旧抖动着枪,枪口在王富贵的胸口和脸之间来回晃悠,像一个没关紧的水龙头,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那你说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富贵说不了了。
枪走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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