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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第1页)

西屏差点忘了顾儿的生日,可不就是下月初三!张老爹爹最头疼她过生日,因她一定借故回家讹钱,这头才刚讹去几十两,转头又是年关了,又接着来讹。

那一年张老爹爹赌气没给,到她生日那天,也不知谁散布的风,说她在家连顿像样的酒席也不摆,过得凄风苦雨,终究做爹的硬不下心肠,打发个老妈妈牵着西屏往她家去送五十两银子。

那是头回到姚家的老房子去,院门留着条缝,推门进去见三面四间砖瓦房,砖头缝隙间的泥抹得很平,连成一条条规则的线,转角那屋檐底下放着一口大圆缸,上面瓦渠上慢吞吞滴下水来,琤琮叮咚,听起来十分安宁,厨房里在烧饭,香气里掺着一股淡淡的糊味,多半是顾儿又把火烧大了。时修正和他大哥时重在东屋里背书,西屏听得出来,他大哥的声音总是低沉平缓一点,而时修则是高昂地抑扬顿挫,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念书念得好。

这人半点不知谦逊,她轻轻哼了声,老妈妈听见,忙弯下腰来悄声嘱咐,“这房子是比不上咱们家,但你可别当着面说不好,大姑娘要生气的,她不许人家说姑爷哪里不好。”

西屏点点头,“我没说姐夫家不好。”

“那你哼什么呢?”

赶巧时修从东屋出来了,她望着他又哼一声,把脸别开了。时修蓦地看见她来,在廊下有点局促,很怕她看不起他家的房子,就先摆出清高的态度来,绷着脸不和她打招呼,只朝西边厨房里嚷,“娘!文生巷来人了!”说完便钻进正屋里去。

紧着顾儿和姚淳从厨房里出来,顾儿一面朝院门口迎来,一面扭头朝正屋里喊:“什么‘来人了来人了’,来的什么人你不认得么?为什么不喊人!”

时修在正屋倒茶吃,站在窗户后头鄙薄地哼了声,但又止不住垫着脚扒着窗户望,隔着窗屉,看见时重迎过去恭恭敬敬地行礼作揖喊了“六姨妈”,西屏点点头,把在路上买的糖人分了他一个,时重又作揖笑道:“多谢六姨妈。”

西屏藏在白貂毛领子里的半张小脸笑起来,两个大眼珠子亮晶晶地扇一扇,稚气地说:“不客气。”

时修登时觉得他大哥将圣贤书不知读到了哪里去,竟做出这奴颜媚骨的嘴脸!不就是个糖人么,有什么稀罕,又不是吃不起!

没一会姚淳抱着西屏进屋来,将西屏放在椅上,请老妈妈坐,寒暄了两句,便又往厨房里去了。老妈妈望着她去后,悄声嗔怪顾儿,“姑爷是读书考功名的人,姑娘怎么好叫人下厨房?”

顾儿反嗔道:“今天我过生日,妈妈还来教训我。我还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出身呢,我都能下厨房他为什么不能,不都长着两条胳膊两条腿么。”

老妈妈说她不过,把银子拿出来,“喏,老爷打发我送来的,叫你好好过生日,不要委屈了!”

顾儿一看那五十两银子,大半年的开销都有了,心里的气总算平了些,不枉她在家装了两日可怜。不过又怕家里那些人不高兴,按理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人家的人了,总回去打秋风,到底招人烦,尤其是西屏她娘,她到底是新进门的太太。

待要问一问,当着西屏的面又不大好问,便叫时修过来,“你带你姨妈到你们屋里去玩。”

时修绷着脸看西屏小心翼翼垫着脚撑着那张椅子往下梭,嫌她动作慢,便去牵她,谁知她却将他的手甩开,他生了气,转头先走了。

西屏在后头跟着他,不知他吃什么长的,一样的年纪,他却是大手大脚圆脑袋,憨头憨脑,像只小老虎,向他长大后必定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样子,谁能想到他长大却是一副精明隽美的模样。

进了屋里,扑鼻一股纸墨的味道,说不上香不香,但她只觉这味道质朴醇厚,是一种很稳妥的柔情。屋子里的陈设十分简单,桌椅板凳,什么都是双份的,一张宽大的书案靠窗放着,一根长条凳坐得下两个人。

时重忙搬了矮凳给她在炉前坐,叫她烤火,他年纪略长他们些,个头也高些,歪着脸十分关切,“姨妈还冷不?”

西屏一手举着两个糖人,一手在炉上烤着,摇摇头。时重怕她吃糖人不便宜,将她脖子上的白貂毛围脖解下来,仍坐回案前写字去了。

时修却不回去写字,只在炉子旁边坐着,时不时瞟她一眼。她穿的是件小立领的檀色长袄子,底下是银灰色裙,梳着髻,髻上簪着两朵小小的红绢花,一侧却有一绺头发垂下来,用大红绳缠着,他没见谁传穿红的像她这么脱俗好看,想大概是因为她皮肤太白,眼睛又大,眉毛又不似别的小丫头那样淡。

她感觉他在看她,瞪了他一眼。他一心虚,就急忙调目看她手里的两个糖人,心里掐着算着什么时候才肯给他,她却迟迟不给,就那么举着,自己也不怎么吃,好像故意举给他看的!

不一会糖人就给屋里的炭火熏融了,糖水流到她手上,他冷眼旁观,心里暗笑,看她怎么办!她皱着眉头简直没办法,急得要哭了样子,他或许是馋得很了,竟然凑过去舔她的手。

待西屏回过神来,趁着另一只手得空,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到他脸上。他两眼一瞪,忽然委屈得哭起来,跑到正屋里哭诉六姨打他。顾儿一问原委,非但不替他出头,又给他起了个绰号,馋猫。

从那一回起他倒晓得了,原来男女有别,是不好吃人家女孩子的手的,姨妈也不行。

如今他已把西屏里里外外吃了个遍,再想起幼年的事,有种命里注定之感。又想着要给南台说亲,心下怀着十二分宽慰,仍旧回院中来。

看见南台在东屋廊下蹲着逗那黑猫,时修转步走过去,抱着两臂靠在廊柱上发笑,“我看三爷也的确是该娶亲了,不然闲着没事,只好和猫玩,怪无趣的。”

南台见他笑得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便拍着手立起身,“大人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情吧,我娶不娶亲不劳大人操心。”

可他不娶亲,时修始终有点放心不下,不过这话不好说出来,仍笑道:“我才懒得多事,不过我适才听见我娘和屏儿正在替你打算,便来告诉你一声,好叫你心里有个预备。”

果然南台听了这话神情有一丝委顿,“二嫂要替我打算婚事?”

“不管怎么说,她曾经是你二嫂嘛,你无父无母,她替你主张主张婚事也是应当。”时修有意将那梁有鱼吹嘘了一番,“她们说的那位小姐我也认得,人不错,温柔贤淑,品貌端庄,还是梁大人家的千金。”

那位梁大人南台在衙内见过,称得上是个做实事的好官,他家的小姐,自然是端正娴雅。可南台对自己的婚事从没打算,只道:“我不过是个区区仵作,无意高攀,还请大人去告诉太太,不必替我操劳。”

时修知道他面皮薄,一定不好当着他娘的面推辞,故意说:“不管你有意无意,这都是我娘和屏儿的好心,你要是不答应,就去当面回绝她们,我不管传话。”说着,拧起黑猫的后脖颈子回正屋去了。

南台自己在廊庑底下稍思片刻,走去找西屏,却在院中踟蹰着没进去,是红药出来看见将他请进屋去。

西屏一看他那颓唐的脸色,就知道定是时修回去和他说了什么,她在心里骂了时修一句,请南台坐,“三叔是为给你说亲的事情来的?”

南台勉强笑着点头,“二嫂不必为我的婚事操心,我没有成亲的打算。”

西屏注视他一会,叹了口气,“三叔一日不成婚,我就觉得是欠了三叔一日,难道你要我一直背着这份愧疚过日子?”

都快晚饭时候了,倒撇进来一线温吞颓懒的阳光,本来空气也是温吞懒顿的,南台忽然一急,“我没有要你愧疚。”一下把这空气搅得乱了须臾,隔一会,他又落寞地一笑,声音低沉下去,“我心里怎么样,其实不关你的事。”

西屏本来也不想当回事,可她这个人遇恶则恶,遇善则善,总觉得感情上亏欠着他。两厢沉默了一会,她忽眼珠子一转,换了副说辞劝他,“三叔,我看你也不要急着推拒,人家梁小姐还不知怎么样呢,你这里先忙着推辞了,传出去叫人家小姐脸上无关。原本就是我和大姐姐多事,平白在这里把人家小姐一通评头论足,人家还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要是再平白说你瞧不上她,她岂不更冤枉?”

南台道:“我们私下在这里说,怎么会传出去?”

西屏吃准他是个良善之人,瘪着嘴道:“这家里多少下人?人多总是会有些闲言碎语的。不论你愿不愿意,且先别说话,过几日大姐姐生日,梁小姐要来做客,她看见你也不一定就有意啊,她先无意,你也不得罪人,她面上也好看,这事自然就作罢了。”

南台想来也是,为出阁的小姐最怕给人家说瞧不上,本来那小姐什么也不知情,何必害人家脸上难堪。便点点头,“这样也好,只是太太没和梁家那头去说吧?”

“没有,你放心,大姐姐只是想趁生日的时候让你们彼此会一面,她若没意思,后面的话自然就不必说了。”

这么一劝,南台倒没能推脱得开,时修听见后,猜出西屏的用意,反而颇有微词,隔日一早走来这屋里道:“你就知道那梁有鱼一定能看得上姜南台么?你对他又还有这信心。”

西屏刚洗漱完,头也不挽,先叫红药生炉子在榻上煮杏仁茶吃,她翻着火打哈欠,“既然梁家不看重门第,三叔怎么不能入梁小姐的眼?三叔的相貌又不差的。”说话斜着眼看他,“你怎么不到衙门去?”

时修不答,哼了声,“你看他倒很好嚜。”

“他的人才本来就不差。”

时修闷声坐了片刻,就走了。

西屏接过煮杏仁茶的罐子,仰着脸和红药道:“这人是不是有病!大清早跑来说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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