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徐赤心才晃晃荡荡地走回营中,直奔马厩而去。
养马的老卒跟他已是老熟人,一见他来,笑道:“小兄弟,今日马已喂过了,不用辛苦你了。”徐赤心充耳不闻,抱起一把草料就往马嘴里送,老卒想要拦他,却哪里拦得住?
这时,就听身后一人道:“你这般喂法,把马都撑死了,明天还骑不骑了。”徐赤心这才停下手来,回头一看,是李过。
老卒连忙诉苦道:“将军,你看,我也劝不住他。”李过摆摆手道:“你去吧。”走过来笑道:“这些天,你帮着弟兄们做了这么多事,我都没说好好谢谢你。走吧,到我帐中,我请你喝酒。”他说完转身先走,名为相请,却透着不容拒绝。徐赤心迟疑片刻,将草料一扔,跟着去了。
到了李过帐中,只见早已摆好了一桌酒菜,李过让徐赤心坐下,给他倒了杯酒,道:“来,先干一杯。”徐赤心见他一饮而尽,也跟着喝了。
李过道:“你心里不畅快,还是为了张姑娘的事吧。”徐赤心道:“夫人都跟您说了吗?”李过摇头笑道:“自从大军西撤以来,你每天都神不守舍,话也不说,我虽不如夫人心细,但也是过来人,用不着她说,也就看明白了。”徐赤心不言,自顾自喝了杯酒。
李过问:“她刚才又找你了是吗?”徐赤心点了点头。
李过道:“她这人就是性子直,爱操心,你不要介意。”徐赤心道:“不,为了我的事,让您和夫人如此劳心,是我过意不去。”李过道:“你想不想知道我跟她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徐赤心眼神一亮,看着李过。
李过道:“她小名叫阿萝,我们俩是同乡,从小我们爹娘都死的早,我们是在逃荒的路上认识的。那时候我见她蜷缩在路边,眼看就要饿死了,我就把挨了一顿打之后抢来的半块饼,拿出来给她吃了。”
“她捡回一条命,就非要跟着我一起走。我一听,心想这是拿我当冤大头,想赖上我了。为了救她,我都已经饿着肚子了。我就跟她说:‘你跟着我做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呢,哪还有能力管你?’你猜她怎么说,她说:‘不管怎样我都跟着你,就是死也死在一块儿,做了鬼也不会孤单。’”
“从小流落四方,受尽别人的欺辱和白眼,我小小年纪就已心硬如铁,可不知为什么,听了她的话,一下子心就软了下来。我问她:‘听口音,你也是米脂人?’见她点头,我就跟她说:‘你可想好了,跟着我,可享不了什么福。’她说:‘你放心,我能吃苦,我不会给你当累赘的,我能给你洗衣服,我会给你捶腿。’”
“我一听就觉得好笑,我一身破衣服穿了好几年,哪有多余的衣服让她洗?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因为遇上灾年,爹娘欠了乡绅的高利贷还不上,被逼死了,她自己也被抓去当丫鬟抵债。其实在那种年头,去大户人家当丫鬟也未必是件坏事,就算再怎么苦,至少有饭吃,有衣穿,饿不死也冻不着。可她却性子傲的很,说什么也不愿去伺候逼死自己爹娘的人,跑过两次都被抓回来了,差点没被打死。这一次她倒是好容易跑出来了,可随身带的那点干粮,让一群饥民给抢了。她饿了整整三天,要不是遇上了我,这次不被抓回去,也必死无疑了。”
徐赤心听得入了神,道:“想不到您和夫人小时还有这么苦的经历。”
李过道:“是啊,那些年的陕西,可真是太苦了。”又跟徐赤心共饮一杯,笑道:“话说回来,这个世道,哪有不苦的地方。她跟着我,我们一起要过饭,甚至一起吃过观音土,挨过打,遇过贼,可以说这世上的苦,我们都尝遍了。可也奇怪,不管多么难,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也没叫过苦,反而每天想法逗我开心。好些时候,我也曾跟你一样,实在不忍看着他跟我这么受罪了,想要让她走,可一见她的笑脸,这个念头就打消了。那时候我们小,还不懂什么男女情爱,但我们心里就是知道,这一辈子,我们注定谁也不能离开谁,只要在一块儿,就能活下去,就什么苦都不怕。”
徐赤心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心中不住地默念着“只要在一块儿,就什么都不怕……”想到自己和张瑶,又想起李夫人的话,心中的愧疚和自责汹涌袭来。
李过道:“本以为就这么吃苦受难一辈子,可也许是天意,我们遇上了闯王的义军,我就带她投奔了闯王。她被安置在老营,我则在军中做了一个小卒。仗着作战勇猛,又和闯王是米脂的同乡,得到闯王的赏识,成了中军的一个小头目。那时候,夫人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出落的也是跟朵花一样。都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嘛。时候一长,就有人看上她了。”
“那人去跟她提亲,她自然不同意,谁知那人竟然就把她绑到了自己帐中去。亏得我得到消息,及时赶到,把她抢了回来,还把那人打了一顿。可那人仗着是跟随闯王一起起事的功臣,还在战场上救过闯王的命,就跑到闯王那里恶人先告状,说我目无长上,抢了他的媳妇,还打人。闯王一听,立刻就命人把我锁了过去。”
“闯王生气地责问我,是否知罪?我昂着头说不知。他又问我可知道打的人是谁?我说知道,他是闯王您的恩人。闯王问:‘既然知道还敢如此放肆,不怕我杀了你吗?’我说:‘阿萝是我的人,这一辈子,只有我能娶她,谁也别想把她夺走。不要说是这个人,就是闯王您本人要夺走她,我也照样拼命。’”
“闯王一听有些愣住了,当即把阿萝叫来一问,果然和我说的一样。他就问阿萝:‘李过跟我说你这辈子都是他的人,你怎么说?’阿萝看了我一眼,说道:‘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闯王又问:‘他是我共患难的兄弟,如果本王下令将你赐给他为妻,你敢抗命不成?’阿萝想也没想,就说:‘我这辈子只跟李大哥,闯王一定要逼我,我宁愿去死。’”
“闯王听了,命人把阿萝绑了推出去,又问我:‘你怎么说?’我说:‘我和她生在一起生,死在一起死。’闯王怒道:‘你竟为了一个女人,就敢公然顶撞我!’我说:‘闯王待我恩同再造,只要是您吩咐的,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可唯独这件事不行。阿萝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滋味,闯王的大恩,我只好来生再报答了。’”
徐赤心道:“久闻李闯王也是一代雄杰,怎的也会如此是非不分,徇私护短?”
李过道:“我当时也这么觉得,扭身就往刑场走,谁知闯王忽然哈哈大笑,走过来亲自为我解了绳索,还拍着我的肩膀夸赞我道:‘好!恩怨分明,敢爱敢恨,不愧是咱们米脂走出来的汉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当即就叫人把阿萝带了回来,原来他根本没有下令处死阿萝。闯王还严词训斥了那个人,命他当面像我们赔了罪。”
“我们如同劫后余生,差点抱在一块儿哭了起来,连忙叩谢闯王大恩。闯王笑着说:‘先不忙谢,听我说完再谢我不迟。’闯王先是跟我说:‘你这人很好,我很是喜欢。咱们既是同乡,又恰好同宗,从今以后,你便做我的义子如何?’我一听,简直就像在做梦,立马就跪下朝他行了父子大礼。闯王高兴地将我扶起来,朝阿萝说:‘刚才我要你嫁给我好兄弟你不肯,现在我再做个媒,把你许配给我的义子,不知你肯不肯赏我这个老脸?’我和阿萝听了,才知道闯王的良苦用心,更是对他感激涕零。就这样,闯王亲自为我们主婚,我跟阿萝结成了夫妻。”
徐赤心拍案赞道:“闯王能不因小恩而废大义,公道无私,对待手下人至善至诚,难怪有这么多豪杰誓死相随。就冲他此举,我敬他是个英雄!”拿起酒来敬了李过一杯。
李过听他这么说,也大是欣慰,陪他喝了,继续道:“是啊,自那以后,我更是对闯王忠心不二了。我跟阿萝呢,虽然成了亲,其实也是聚少离多,我得天天在外边征战,她跟家眷就安顿在老营里。你应该知道,这些年我们跟着闯王,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好多次,甚至到了全军覆没的绝境。我自己也是几度死里逃生。有时候我就对阿萝说,要真的哪一天我战死了,就让义父做主,再给你找个好人家。她一听却生气了,我记得这辈子她就跟我急过这么一次,还打了我一巴掌,她说:‘你说的什么胡话!打从我决定跟你走的那天起,咱们就生死一块儿,你活我就活,要真是老天不长眼,我就陪你一起死!’别说,这一下还真把我打醒了,我心想是啊,这世上哪还有人能比我更懂她,比我更疼她?别人,能照顾好她吗?罢了,注定这辈子,还是我们两个缠在一块儿,分也分不开了。也是从那之后,我就再没动过这样的念头。”
徐赤心整个人似是僵住了,想起了张瑶临走时那失望的眼神,他心中的悔恨无以复加,“阿瑶也是千里迢迢来投奔我,不辞艰险地跟在我身边,原想能像李夫人那样找个依靠的,我却做出这等糊涂事。”
李过没有看到他的异样,继续道:“后来,我们终于攻进了北京,也不怕笑话,当时一看到北京城的富贵繁华,军中从上到下,很多人都花了眼,迷了心了。尤其是很多人争着去娶朝廷官员家的小姐太太。哼,说是娶,其实还不就是抢。”
徐赤心道:“我知道。”其实他还想说,那陈圆圆不就是被你家闯王夺去了,不然他吴三桂也不会因此一怒之下,引清军入关,你们也不会在山海关前那般惨败,落到如今的境地了。但考虑到李过的感受,没好说出口。他又想起,那时自己正在棋盘山被清军围剿,若不是吴三桂,清军也不会轻易撤围,自己能不能逃出生天还未可知,让他不禁感慨,究竟是世事难料,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李过道:“那时候闯王也赏了我四个宫女和一个官家小姐,我立马就叫人把她们都送回去了。我李过别的可能不如人,但对自己妻子,我敢说始终如一。”
李过满以为会得到徐赤心的称赞,却不料徐赤心道:“要我说,大哥还不如把她们留下。”李过奇道:“为什么?”徐赤心道:“这些柔弱女子,在这乱世中本就可怜。您把他们送回去,终究逃不过被闯王再赏赐给别人。您和夫人都有菩萨心肠,留在你们身边,就算给夫人当个丫鬟也好。落到其他人手中,只怕更难有什么好结局。”
李过惊异地看着他,徐赤心道:“小弟口无遮拦,一时失言,大哥见谅。”李过摇头微笑道:“不,你说的很对。真正的侠士,就应该像你这样,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此事确是我考虑不周。”
徐赤心忙要再解释,被李过拦住,道:“不光你这么想,就连很多老大哥,也因为这事,对我颇有微词。不过,他们可不像你这么心怀坦荡,他们是觉得,弟兄们都去抢女人,偏就我是个例外,说我自命清高,目中无人。现在想想,当时真要是如你所说,也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徐赤心道:“不,不,李大哥,您能顶住这么多人的责难和非议而不为所动,坚守自己的信念,此等魄力,小弟佩服的很。”李过赞许地点头笑道:“说得好。我就是这么个人,为什么要在意别人怎么看,为什么一定要随波逐流?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去,我一辈子就爱阿萝一人,我问心无愧,为什么就因为跟世上大多数人不同,倒成了我做错了似的。我也知道乱世中为了生存,有时不得不低头,但这件事,我永远不可能低头。”
徐赤心叹道:“真想不到您和夫人之间,还有这么一段荡气回肠的过往。大哥至情至性,小弟万分不及。”李过道:“兄弟,这话你可说错了。”
李过拍了拍他肩膀,“要说相爱之深,你跟张姑娘不在我们之下,而说起至情至性,你更是远胜于我。好兄弟,听我一句话,你跟张姑娘不过是暂时分别,一定会有重逢之日的。你也无需太过自责了,其实想想,这也并非是坏事,如果不经历这次分别,你又怎么知道她对你有这么重要呢?”
徐赤心若有所思,李过又道:“其实张姑娘也只是一时赌气,我跟阿萝都看的出来,你们两个是命定的冤家,谁也离不开谁,早晚她会回到你身边的。能遇上她这样的好姑娘,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兄弟,到时候你可一定要珍惜呀。”
徐赤心感激地朝李过一拜,李过连忙扶起他来,“好兄弟,你这是干什么?”徐赤心道:“李大哥,谢谢您跟我说这些,谢谢您跟夫人的一片良苦用心。您放心,我想通了。今后,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颓唐了,我会振作起精神,全力去把阿瑶找回来。”李过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这就对了嘛!来,我再陪你喝几杯!”
徐赤心虽然打开了心结,却也让他更增对张瑶的愧疚和思念,索性一杯又一杯地借酒消愁,直到喝的酩酊大醉,李过命人两个亲兵将他搀回了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