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时候,刘绍鸿回来了。
陈半夏还在酱房巡查,前店伙计春生来报,一位故人来访,已在前院花厅等候。
半夏问是哪位故人,春生又不直接回话,只挤眉弄眼地说,大小姐见了就知道了,搞得半夏好生疑惑。
她匆匆穿过月洞门来到前院花厅,只见花厅中正坐一人,在端着茶盏喝茶,茶盏遮挡住了半边脸,那人头低着,看不清面容。
可半夏还是呼吸一滞,很快便认出了眼前这人,只见他军装破破烂烂,形容狼狈,却身子依然笔挺,不是刘绍鸿又是哪个!
刘绍鸿喝完口中的茶,抬起头来,正遇上半夏的目光,也是一瞬间呼吸有些停滞。
花厅中寂寂无声,却又似有千言万语已在眼神中交汇。
半夏眼中的刘绍鸿,黑了,瘦了,壮了,左眉骨上多了道伤疤,差点儿伤到眼睛,伤疤早已愈合,却深深刺痛了半夏的眼睛和心脏。
刘绍鸿眼中的半夏,更加沉稳了,眼神中也多了被生活磨砺出的坚韧与平和,气质没变,依旧人淡如菊,如松如竹。
从花厅可以看到前院那株老槐树,之前在轰炸中被炸断了主枝,此刻从断口处已经长出了新的枝条,细细的,绿绿的,在夏日的风里轻轻摇晃,似乎在催促着二人快点开口,不要做闷嘴葫芦。
刘绍鸿站起身来,迎向半夏:“来了。”
话一出口,却有点儿反客为主的味道,半夏笑了笑,回了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
“回来多久了?”
“刚到,就先来这里了。”
半夏的心没来由地扑通扑通起来,原本以为他一去几年,连封信都没有,是把自己完全给忘了,要说没有气恼肯定是假的,可一听到他说回来直接先到的守拙园,那颗气恼的心,不平的情绪瞬间又被轻轻抚平了。
再看看他受伤的眉骨,再大的火气,也悄没声息地灭了,就好像有一把轻飘飘的羽扇,在轻轻挠着自己的心脏,再多的气恼、埋怨等等情绪,都被羽扇挠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心疼。
“眼睛还疼不?”半夏抬起来,望向他受伤的眉骨。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了下自己的眉毛处,漫不经心地说:“不疼,早好了。不要担心。”
原来,他懂她的担心,也懂她的心疼。半夏久久没有说话,却听到刘绍鸿继续在说:
“我不是不想给你写信,实在是仗打得太惨烈,队伍又一直在开拔,地点随时在变,我写了,也收不到你的回信。
再说,我也不知道该写点什么,写战况吧,太惨烈了,怕你看了心里难受。写我自己吧,大伤没有,小伤却是不断的,又怕你担心,所以干脆不写了。你不会怪我吧?“
怪!怎么可能不怪!就算无法给你写回信,起码你得让我知道你的情况啊!
半夏心里默默埋怨着,嘴上却说的是:”不怪你,我只希望你平安。能平安归来就好。”
是啊,无数人前仆后继,在战场上拼力厮杀,可又有几个人的亲人不希望自己的家人幸免于难,平安归来呢?
随着交谈的增多,二人逐渐开始放松,也不再有最初的疏离、隔阂与小心翼翼。
刘绍鸿开始讲他这些年的一些经历,他知道半夏爱听。
他讲了最初随川军出发去了徐州,122师师长王明章率部死守滕县,最终全师5000名官兵几乎全部殉国,师长王明章战死,他自己死里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