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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第1页)

他本就是个剑修,青芜刀与他而言助益并不大,只是个冠以虚名的摆设罢了,何况是旁人用过的东西,而那李青刀下场不妙,便是再出名也难免令人心生芥蒂,远不如那百家武学来得有利。

思及此处,他连忙整理一番自己的衣袖仪容、行了大礼,以一种极恭敬的姿态俯下身来,双臂高举过头顶、朗声说道。

“多谢庄主!谢某得此殊荣,定当捍卫正道,报效武林,不负庄主赐刀之厚望!”

狄墨没有出声,只缓缓将手中莲符赐给了那谢修。

他的动作很慢,似乎有意彰显这一值得庆贺铭记的时刻,秦九叶却觉得对方那张藏在面具之后的脸定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笑。

这一切是做给秋山派看的,也是做给整个江湖看的。

如果说先前针对川流院的一番杀伐打压,是为了警示众人:他对违逆者绝不容忍;那此刻他便是要让所有人明白:只要他想,他也可以随时降下恩赐。

那谢修只怕对自己的师父都没表现得如此尊崇,此刻竟被一枚轻飘飘的木符压弯了背脊,活像一只摇尾乞食的狗。

秦九叶目光微斜,果然瞧见那秋山派掌门面上没有半分喜色,嘴角拉出两道深深的褶皱来,眉宇间尽是不可言说的忧愁苦闷,而那些站在各派首位的老鬼们亦显得有些沉默。

这也不怪他们会如此反应,就连她这样的局外人也看出了几分玄机。

这天下第一庄庄主哪里是来褒奖武林新秀的?分明是打着“开锋”的名号来掐尖的。

世间功法之大乘者,皆出精纯,而非广博。

那在鸣金中胜出的谢修本是秋山派门中年轻一代最有前途的弟子,修得是本门功法,为保功法纯正,从三四岁初摸门道到如今开悟境界,凭的是一分天赋和九分坚守本心,更要心无旁骛、不可贪多。如今这狄墨三言两语、一枚莲符便将人守了多年的初心击碎,未来此人一入山庄便似叶舟入海,越是急功近利想要得到更多,只怕越是会迷失自己。到头来不仅不能融会贯通百家功法,就连本门功法也要付诸东流。

一门倾尽所有、花费数年心血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就在这美好热烈的氛围中即将走向毁灭,那秋山派掌门心下显然也是明白的,本就苍白的脸色已彻底灰败下来,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夕之间被抽干了精气,只剩一具衰老的躯壳。

但他的爱徒浑然不觉,两只眼睛始终贪婪地望着手中那枚莲符,像是望见了自己光辉而耀眼的未来。

他高举那枚莲符,率先献上自己的誓言。

“庄主英明,除魔卫道!我等甘愿追随,共筑武林盛世!”

莲花本是高洁之物,多用来镇压邪祟、涤荡浊气,如今却变成了打压异己、垄断权柄的象征,那瓣瓣莲叶雕刻得越是精美细腻,越是显得那符牌格外刺目可笑。

宣告誓言、剖白忠心的声音在洞窟间此起彼伏地响起,又因回响而变得嘈杂,好似有蝠群颤动翅膀准备倾巢而出。

秦九叶的视线依次在那些年轻而充满渴望的面孔上一扫而过,恍然间觉得那李青刀就算活到现在,收不到徒弟也是正常的,毕竟这江湖年轻一代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内里早已被腐蚀得不成样子了。

这琼壶岛若是一口煮药的巨大药壶,这些各色江湖中人便是狄墨戥子上一一称过的药材,精挑细选后再封在一处,让他们相互挤压、一起熬煮,最终榨出几滴精华来,喂进那填不满的病灶之中,其余的便早晚沦为药渣,连完整尸骨都寻不到。

秦九叶缓缓垂下视线,再不想去看那场盛大却虚伪的狂欢。

打从第一日在那石舫之下起,她便隐约眼望出这江湖透着一股病气。此时她越是深入,便越是肯定自己身为郎中的那点直觉。

这半死不活的江湖病得不轻。而其中被滋养得最大的那处病灶,正是那只端着药壶的手——天下第一庄。

第165章杯中之血

秦九叶的目光随着不远处那些晃动交错的人影左右移动着。

封闭空间中,人会失去对时间流逝的判断,她只能从自己困顿的精神状态推测,此时至少已过子时,正是一日中最黑暗的时刻。

方外观血案“尘埃落定”,所有人都知道这最惊险的一道浪已经熬过去了,剩下的无非是洒洒水、湿湿鞋的事,每个人面上神态都放松许多,簇拥着那戴着面具的男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过去一年中江湖上的大小事宜,那番情景不由得让人联想到那帝都皇城之中,文武百官朝觐天子时的场面。

秦九叶起先还强迫自己仔细听着,待七八人陆续走完过场后,她便再难集中精神。

这江湖中每日都有说不完的糟心事,她并不觉得那些所谓的“江湖要务”同唐慎言每日在听风堂说起的边角料有何区别,更不觉得那些事需得交由一个人住持公道,末了再感恩戴德一番。

但那些江湖中有名有姓的大小门派竟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就连取回门中圣物、扩建后山道场这样的小事,也都要听那狄墨一人评判论断。

她起先并不理解,后来渐渐看懂,那些人并非真要听取什么建议,无非是借由那些小事试探天下第一庄对本门的态度,同那秋山派与方外观之争本质并无分别。

能游走江湖之人,各个都是刀尖上行踏、风浪里淘洗过的硬骨头,又一个赛一个的不喜规矩束缚,如今却甘愿向一个豢养死士、勾结朝廷的诡谲山庄低头,这背后究竟经历过什么,便不是这一夜可以窥见的了。

随着时间流逝,那些密集点亮的火把与篝火熄灭了一些,原本灯火通明的洞内渐渐昏暗下来,四周低语交谈的人生却越发嘈杂,气氛也越发热烈,一众侍酒小厮适时鱼贯而入,将一只方口饕餮纹饰的青铜酒罍抬上正中的石台,而那狄墨则接过一只曲柄酒杓,开始亲自为众人备起酒来。

秦九叶上次目睹一群人推杯换盏时,还是在那苏府寿宴上。

彼时她一心想着寻找证据脱困,又要小心提防那苏家人,犹如鱼游沸釜,十足的煎熬。

今夜的她虽早已摆脱了那样的困局,却仿佛步入了另一个巨大的囚牢之中。而这囚牢中的其他人似是全然没有察觉。他们在忙着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游走求生,连抬头望一望天色的时间都没有。

当然,他们便是此时抬头,也是望不见天色的。

许是不想搭理那独树一帜、孤僻离群的昆墟门,又许是不想因为招惹断玉君而招惹到他背后的官家势力,总之,在经历了今夜种种江湖变局之后,秦九叶的四周前所未有的清静了下来,而她也早已没了看热闹的心思,连带着身旁的两人也一并陷入沉默,三人像是一根藤上风干了的三个苦瓜,沉浸在各自的心事中。

不远处,关于那青芜刀的好戏彻底收场,方才在石龛前撑起竹竿的那两名渔娘也收手撤回,随着那奉刀的小厮悉数退场。

直到那几道身影消失在光影交界的边缘、再难觅踪迹,秦九叶才有些恍惚地开口问道。

“你说,那青芜刀为何没有刀鞘呢?”

还在神游天外的七姑闻言愣了愣,半晌才有些敷衍地说道。

“谁知道呢?许是弄丢了吧。毕竟那青刀自己都下落不明,兵器失了刀鞘也是情理之中。”

“是吗?”秦九叶显然未能解惑,声音中透出一股若有所思,“可那刀看起来倒是光亮得很,不像是没有刀鞘收藏的样子……”

她正自言自语,不知为何眼前却突然闪过那少年和他那把几乎从不离身的锈刀。

江湖中一把好刀会引人注意,一把锈刀其实也很怪异。但多数时候,那把刀都藏在那破烂老旧的刀鞘里,便不会有人想要探究一二。

同样的,一名刀客佩戴着他的兵器行走江湖,且此人武功高强、杀伐果断,大多数时候不会轻易出手,一旦出手往往便会取人性命,那么久而久之,那些与他打过交道且尚在人世者,很可能大都只见过他兵器未出鞘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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