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旧都的遗址位于一颗早已被从星图上抹去名字的星球上。
不是被刻意隐藏,而是被时间本身遗忘的,当一座城市被摧毁的足够彻底,当它的坐标只有曾为它流过血的人才会在噩梦里反复梦见,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就已经不存在了。
但不存在不代表回不来。
齐天原站在遗址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俯瞰着这片曾经属于他的土地,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晨光照在废墟上,拉出长长的、深浅不一的影子。
断壁残垣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像是被时间漂白过的骨骼。
曾经的帝国皇宫穹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悬在半空中,由几根歪歪扭扭的承重柱勉强撑着。
下方是王座厅的遗址,那张曾经象征着银河帝国最高权力的王座如今只剩下一堆扭曲变形的合金骨架,但骨架的姿态依旧倔强地保持着座椅的轮廓,好像随时在等着它的主人回来坐上去。
废墟外围,十几艘工程舰正在低空悬停,舰体上的施工探灯在晨光中显得微弱而执拗,像一群举着蜡烛在废墟中清理现场的蚂蚁。
工程队的先遣人员已经在废墟各处建立了临时工作站,能量屏障的淡蓝色光罩在遗址上空若隐若现,隔绝了外面的风沙和辐射。
伏井出k的规划一如既往地细致,他知道齐天原今天会来,提前清空了中心区域的所有施工人员,只留了几个必要的工作站在外围运转。
整片遗址安静得像一座被按了静音的巨大博物馆,只有风吹过穹顶裂缝时偶尔出的呜咽声。
来的时候,齐天原要求以人类的形态参观,这样更能体验到帝国当初的恢宏。
赛罗站在齐天原旁边,那双眼睛正在以一种极其专注的度扫描着整片废墟。
从工程舰的型号和数量,到临时工作站的分布密度,到周围行星防御系统的部署位置,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收进眼底。
“你先别说话。”赛罗忽然开口。
齐天原刚想说点什么,被他这一句堵了回去,眉梢微微挑起。
“让我猜,”赛罗的目光继续在废墟上扫视。
“那边三艘是工程舰,重甲低配,火力系统拆了一半换成了施工吊臂,应该是你的技术团队连夜改造的。”
“那边两艘小型快舰,型号我认得,是以前帝国后勤部队的标配,现在被改成了物资运输船。”
“防御系统在废墟外围,东面三道能量屏障,西面有暗能量感应阵列,北面山脊上是不是藏了反侦测雷达?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个型号的光之国也在用,你们从哪里搞到的。”
齐天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还能从哪来的,希卡利那里呗。
他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被拆穿了也不生气的坦荡:“你刚才站在平台上说不想在今天动手,原来是打算先侦察再算账。”
“这不叫侦察,”赛罗依旧板着脸,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这叫巡视,你说的,巡视。”
“k给我准备的资料里写的是‘帝国遗址第一次实地勘测’。”
“那现在改名叫‘帝国遗址第一次赛罗亲自巡视’。”赛罗顿了顿,耳朵尖又开始微微热,赶紧转移话题,“那个穹顶是皇宫吧?以前那个。”
“嗯,还有你当年用集束光线轰出的那道口子。”
赛罗顺着齐天原指的方向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齐天原还是看到了他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一半是得意,一半是某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个时候本少还年轻。”他说,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久到当事人都不太好意思承认的事。
“那次跟你打,说心底里还是很紧张的,但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后面还有人在看着。”
“想着这一炮要是打偏了,我的脸面就没了。”
“你没打偏。”
“废话,那一我准备了好久。”
齐天原侧过头看着赛罗。
赛罗依旧盯着那个穹顶裂缝,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很多年前,这个裂缝里站着微风无比的皇帝贝利亚,穹顶外面站着年轻气盛相当猖狂的赛罗。
那时两奥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会并肩站在这片废墟上,像两个参观老房子拆迁现场的邻居一样心平气和地讨论那道裂缝。
赛罗不再猖狂了,贝利亚也早已不复当年。
他们还站在裂缝的两边吗?
还是说,那道裂缝从始至终就只存在于别的地方。
存在于立场,存在于阵营,存在于那些他们自己也没法一笔勾销的过往。
“走吧,去里面看看。”齐天原率先跳下岩石,沿着一条被工程队清理过的小路往废墟深处走去。
赛罗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
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记忆和现实的交界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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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罗注意到废墟角落里堆着几块被清理出来的碎石,碎石上用喷漆画了编号,旁边还放着施工日志,封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帝国旧都遗址保护性拆除记录·第一卷”。
他认得这个字迹。
“你家秘书连施工日志都要手写?这堆石头少说也有成百上千块,他不会挨个编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