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吉他是一个名叫姓余的志愿军带来的,他忙着训练,用到吉他的机会很少,倒是明蓝三不五时会找他借来玩。利维德他们对吉他很感兴趣,每回她弹唱,总有一大群小孩拉帮结派来听,会说话的牵着流鼻涕的,会走路的抱着只会爬的。
“你拿之前有征询过余哥哥同意吗?”
利维德眼神闪烁了一下,大声说:“有。”
“撒谎。”明蓝抬手在他脑门上重重掸了一下,把他调转了个方向,要他重新回去找吉他的主人,起码留张纸条跟对方说一声。
利维德捂着被她掸红的额头,不情不愿,把吉他往她怀里一塞,嘀咕道:“你每回找他借吉他,他哪有不同意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暗恋你!这里很多军人都暗恋你。”
“……胡说八道什么?”她听得好气又好笑,抬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成功把他踹走了。
吉他还留在她怀里,她坐在一棵胡杨木下,试了试音,立马有小孩闻声聚过来,好像她马上要开始发放甜蜜的糖果了。
她想了想,弹响了第一个音节,轻声哼唱起来——
轻轻地捧着你的脸
为你把眼泪擦干
这颗心永远属于你
告诉我不再孤单
……
歌曲是《让世界充满爱》,很老的歌,但放到今天,甚至放到三十年后也并不过时。
曲调舒缓悠扬,带着些微忧伤,在黄昏橘粉色的天幕下白鸽般盘旋。
第一遍明蓝是用自己国家的语言唱的,第二遍才试着把歌词换成了阿匹威斯通用语。有一个年纪小的孩子趴在她膝盖上,鼻涕都蹭到了她的裤腿,她笑笑,并没有在意。另有一些孩子从她背后探出头,胆子大些的把下巴搭在她肩上,腼腆些的则隔着点距离轻轻挨在她手边。
有人爬到了树梢上,有人席地而坐,直接坐在黄沙地上,呈半圆形将她包裹起来。
孩子们对音乐有特别的灵性,唱到第三遍时,已经有人能跟唱了,歌词唱得乱七八糟,但曲调大差不差,童声合唱天然带有一种成年人难有的纯净感,歌声逐渐吸引了一些本地人与巡逻的军兵驻足。
大家投来的目光像夕阳余晖一样柔软而温暖。
一曲结束,明蓝听到不少人笑着对她说:“求雨节快乐!”
“求雨节快乐。”她也弯着眉眼回应。
“老师——”
利维德举着一张纸片远远地冲了过来,跑得太快,中途差点摔一趔趄。他把纸条拍进明蓝手里,明蓝无奈道:“是让你留纸条给哥哥说一下,不是让你把纸条带回来给我……”
“不是,这是另一张纸条。”他喘着气说,“刚才有人让我拿给你,说是哈斯那边送来的。”
她纳闷地将折叠起来的纸条展开。
枝条上的字是阿匹威斯通用文字,她来之前学过,但学得不算很好,因此阅读起来比较慢。缓缓浏览下去,只见上面写着——
你好,原谅我冒昧打扰你。
我不会写字,这封信是托会写字的人写的,如有错漏,请谅解。
感谢你那天的出手相助。
我居住在哈斯,迟迟没有离开,是因为我弟弟的兵役还没到期,在前线打战,我从小父母亡故,只有这么一个亲人,所以想等他兵役结束了一起走。
万幸,今天他的兵役结束了。
我们很快会离开哈斯,前往安全的地方。是你给了我以及我的家人新生,所以我托司机大哥把信带去纽斯曼,希望你本人能收到。
再一次向你致以诚挚的感谢。
愿主保佑你,愿你平安幸福,我亲爱的没有血缘的妈妈、姐妹与女儿,我不知你的名姓,但将永远在世界某个角落为你祈福。
信不长,几分钟后明蓝就看完了,其他孩子好奇地凑在她身边,问她这是什么,利维德甚至无聊地猜测着:“是不是司机给你的情书?”
明蓝没有解释,她有点想哭,眼眶酸酸的,那股酸意被她强忍下去,倒灌回血液,来到心脏的位置,将这几天来惶惑的、迷茫的、皱巴巴的心摊开抚平。虽然上面还有折痕与褶皱,虽然完全愈合依然需要时间,但因为重新获得了力量,所以她好像也有了新的勇气去面对愈合的过程。
她把纸条叠好,慎重地收起来,正要继续教孩子们唱歌,脑海里电光火舌,突然闪过了什么。
“利维德,刚才把信交给你的司机人在哪里?”她微微瞪大眼睛,语速飞快地问。
利维德一指广场的西边:“我在那边碰到他的。”
她连吉他都来不及放下,抓在手里便冲了过去。
劳拉与赞恩并不是老夫少妻的搭配,两人年龄相仿,纽斯曼城内也不流行这种组合,大家朴素地认为少男应该配少女,老爷爷应该配老太太。
那个把她从哈斯小镇载到纽斯曼的行商司机大哥看年纪在五十岁上下,如果利维德的眼睛没问题,他不至于开那么无聊的玩笑,以为纸条是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写给她的情书。
有一种可能——对方的年纪跟那些年轻的志愿军差不多大,以至于利维德习惯性把他归为了她的暗恋者那一范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憎恨她想要憎恨
凭借一股冲动跑出去四五百米,快要拐出这条街道时,明蓝逐渐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原地,手里吉他沉甸甸的,坠着她飘摇的思绪回归现实。
……即使发现了送信的人是他,又能怎么样呢?见到他以后,她是打算来句“好久不见”,是声嘶力竭地质问他,还是打算给他一巴掌,跟他闹个你死我活?
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好没意思,慢慢转过身,沿原路走回了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