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了两个机灵些的、腿脚好的人分别去门外与房顶放哨,又让大家把教堂大门关剩一条缝,留条仅仅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
大家飞快照做,完事后又都迷茫地站到了教堂中央。
有人手里还拿着亮堂堂的手电筒,明蓝示意他们将手电筒关掉。窗外与穹顶渗进来的月光冰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融化了五官与昏暗的界限,只有一双双盛满恐惧的眼睛在黑夜中熠熠发光,被月光涤得幽诡又闪亮,让明蓝想到了挤成一团对抗外敌、始终睁着眼睛睡觉的深海鱼。
大概过了十分钟,在外面放哨的人就惊慌失措地跑回来禀报了:“有辆坦克朝我们开了过来——!”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不再是惊声尖叫或者崩溃大喊那样外露的骚动,而是深知逃跑无望的细细的啜泣。
母亲抱着孩子,子女搀扶老人,丈夫与妻子依偎在一起。
所有人或垂着脑袋,或空洞地盯着大门,丧曲般的低弱呜咽将教堂内的氛围烘得一片死寂,只有一个半大孩子嘬着手指,天真无邪地问她:“蓝蓝老师,我们在这里玩捉迷藏吗?”
明蓝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她说不出欺骗的话,只是抬手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又看了利维德一眼——他仍然躺在推车上,背对所有人,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一言不发——这种情况下,安慰显得苍白无力,她轻轻叹了口气,让大人们帮忙看好这里所有小孩,自己则转身,大步流星走到了门外。
教堂修筑在街道正中间,右边果然有一辆坦克正开过来,开到教堂正对面才停下,从上面下来了三个人。
装备整齐,荷枪实弹。
放哨的年轻人叫苏莱曼,今年十七岁,干瘦且黝黑,从那些塔拉士兵下来开始他就晃了晃,像是腿软得站不住,明蓝让她回教堂里去,他却固执地摇了摇头,簌簌发着抖也坚持站在她身后。
三个人闲闲散散朝他们走过来,为首的那个像是他们的领导,只有他没有掏出枪支,只在腰间配了把手枪,其余两人都扛着冲锋枪护卫在他两侧。
面对面迎着黑漆漆的枪管,说一点都不犯怵是不可能的,饶是如此,明蓝还是硬着头皮拦在了大门与苏莱曼身前,眼神沉冷,面如寒霜。
那三人闲庭信步走到了她面前,在教堂下的台阶站定。为首的人轻浮地笑着,用塔拉通用语说了句:“我就说阿匹威斯男人都是孬种吧,让个外国女人挡在前头。”
他背后两个士兵吃吃笑起来。
那个人又朝她抬了抬下巴,对她说:“喂,小妞,还不滚?拦这么紧,里面藏着你情夫啊?”
“上尉,你没带翻译官,这小妞听不懂的。”下属提醒他。
“就是听不懂,懵懵的表情才好玩。我跟你说,这群外国人就像狗,听人说话只听语气,你笑眯眯地骂她是猪猡,多管闲事的狗杂种,她说不定还以为你在夸赞她,会对你说‘谢谢,先生’。”
塔拉与阿匹威斯在地理、文化与宗教上接近,两国通用语也有相似之处,虽然个别词语明蓝无法听懂,但结合上下文与他们的表情判断出整体句意还是不难做到的。
她听到了——也听懂了他的话。
不知道这样无聊的玩笑有什么好笑的,三个人乐不可支笑作一团,眼睛因淫。笑而射出猥琐精光,不怀好意地上下扫视着她的脸颊与身体,像在打量砧板上一块新鲜的好肉。
“上尉,你觉不觉得她长得挺正?”
“是很美,这种长相的,一看就……”
“说够了吗?”明蓝终于出声,淡淡打断他们的话,说,“人长嘴巴是为了吃饭,人长屁股是为了拉屎,我看您满嘴喷粪,大概是搞错了它们的用途。刚好我是一个老师,需要教你们重新学一下正确且有礼貌的说话方式吗,先生?”
说到“先生”两个字,她刻意放缓了声音,眯起狭长的眼睛,勾起一个挑衅的笑,漂亮的五官妩媚又张扬,牵扯出赤裸的嘲讽之意。
几个人本来还沉浸在自己下流的玩笑里,听清她这番话,嘴角扬起的弧度才渐渐淡了下去,化成被冒犯的冷峻。两位下属破口大骂,用他们本地话说着难听的骂人的词汇,端起枪,将枪口对准她。
奇怪的是,到了这种时刻,明蓝反而不再害怕了,原先还有的那点紧张随夜风烟消云散,她岿然不动地站在原位,手插进大衣口袋,冷眼睥睨他们。
为首的人脸色也不好看:“没想到你会说阿匹威斯语……不过如果我是你这样一个弱女子,小姐,我不会选择激怒拿枪的人,不然说不定哪一秒开始小命就不保了,你说呢?”
说到最后,他也学着明蓝的样子挤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狞笑。
“您可以试试。”明蓝,“我的外祖母有西欧贵族血统,曾经封过爵,我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国家的百姓,还是另一个国家的百姓,如果我死了,我想她应该很乐意出面为我主持公道。”
明蓝的姥姥确实沾有外国血统,但血统已经很淡了,而且受过爵的也不是姥姥本人,而是姥姥的太姥姥。为了把后果说得严重点,明蓝半真半假地扯起了谎。
她不喜欢搬出身份来压人,甚至在来阿匹威斯之前还信誓旦旦同方毓歆说她要与家族决裂,从此只尽赡养义务,不会再花家里的一分钱、动用家里的一份人脉。可眼下情况危急,她不介意打自己的脸狐假虎威一番。
为首的军官狐疑地看着她,冷笑一声,对下属说:“你知道吗?跟军人有勾结的人最爱宣称自己是无辜百姓,我看这教堂里指不定就藏着什么呢。”他眼神冷下来,猛一挥手,“进去搜!”
“不!别……”苏莱曼惊恐不已,下意识冲上去阻拦他们,被他们蛮横地撞开,朝后踉跄,差点摔个屁股墩,明蓝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眼见他们踹开大门,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
教堂里的人受到惊吓,有人忍不住小声尖叫起来,尾音还没落地,其中一个军兵便不客气地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木制桌椅上,枪声在教堂的特殊结构里被放得极大,个别胆子小的小孩被这声音与他们凶狞的表情吓得嗷嗷大哭,被亲人死死捂着嘴巴才没有继续发出声音。
“这里有没有军人,啊?!谁身上带了武器,最好老实点交出来!”
士兵喝问着,抬手先揪出了人群最前面的男人,像在对待肉猪一样当众撕开他的衣物,用枪管粗暴地翻弄他不着寸缕的身体,毫无尊重可言,教堂里充斥着他们的调笑、怒骂与被搜身的人毫无还手之力的求饶。
男人的妻子跪坐在他身边,扑过去,想要阻止又无能为力,被那些士兵顺脚踹开了。搜完了男人,那些士兵眼见着要去撕扯那个女人的衣服,明蓝脸一黑,快步走过来,挡在她,沉声大喝:“你敢?!”
她在教堂里授课惯了,这一声气势很足,甚至在教堂里震荡出了回音。
为首的上尉却没被她震住,假惺惺一笑,说:“怎么了,小姐?本来只要让我们检查一下这里有没有军人就好,如果都是普通老百姓,我们也就走了,你何必站出来妨碍公务?还是说你心虚了?”
“没你们这样搜身的。”她强忍怒火道。
“要怎么搜难道还得你教我?”其中一个士兵不忿地说。
上尉顺着下属的话说:“既然你这么讲情义,那就从你开始演示吧。”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戏谑,要她脱掉衣服。
几个士兵闻言均挤眉弄眼地相视一笑。
明蓝大衣里只穿着一件打底衣,大衣与打底中间的腰带上别着一把刀,闻言并没有立即动作。
“让你脱,你没听到?耳朵聋了?!”
其中一人见状,暴喝起来,甚至故意用枪管挑开她的衣襟。明蓝怒不可遏,伸手扼住他的枪管:“手放干净点。”
那人可能没想到有人会直接用手握住枪管,有点愣。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她松开手,解掉了自己身上的外衣。
刀露出来,三人皆是面色一变。
“深藏不露啊,小姐。”为首的人冷眼看着她,“你不解释一下你藏着这东西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