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坐在堂屋里看着他出去的背影,手里的烟又续了一根。
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展,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张建军今天也休息。沈婉莹带着铁蛋和钢蛋去了老丈人家,跨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石榴树上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被风吹下来,轻飘飘地落在青砖地上。
他本来想着把石景山那边的姜副主任他们几个人叫过来,让傻柱下厨弄几个硬菜——傻柱昨晚上还跟他说最近新学了一道硬菜,正愁没人试菜——好现场听听千人会餐事件的后续。
姜副主任是当事人,又是第一个拍桌子的人,他嘴里的版本肯定比李怀德那边转了好几手的消息要精彩得多,细节也更多。
可没办法,人家姜副主任几个人现在正在配合调查组的调查,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回家的工夫都没有,哪还有心思来吃什么饭。
张建军的饭局计划就落了空。
想着既然饭局没有,那就去老丈人家逗儿子得了。
他穿上外套,刚要出门,就看见周国栋从跨院大门走了进来。
周国栋现在走路的姿势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以前在轧钢厂保卫处跟着张建军的时候,走路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的,平时也没什么存在感。
现在当了机械厂保卫科的科长,走路都是挺着腰杆迈着大步的,虽然有时候步子迈大了会显得有点不稳当,但那股子精气神是以前没有的。
可今天他走路的样子又不一样了——急匆匆的,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从火场里跑出来似的。
他呼哧呼哧地跑到张建军跟前,气都还没喘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就开口说道:
“哥,秋楠出事儿了!”
嗯?这句话给张建军整得有些疑惑。
周国栋现在好歹也是机械厂保卫科的科长,这个位置是张建军亲自给他弄过去的。
机械厂现在也归轧钢厂统一管理,革委会也是同一套班子,
就连李怀德都是联席会的成员。论级别,论人脉,论资源,周国栋在机械厂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就这么一个全是自己人的地方,他连自己媳妇儿都保不住?
“到底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张建军把他让到石桌边上坐下,自己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周国栋。
周国栋接过烟,却没急着点,而是自己拿起石桌上的凉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猛灌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然后他开始说了,可说了半天也是吭哧瘪肚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从丁秋楠的父亲说到旧时代说到私人医生说到成分问题,说了半天也没说到点子上。
周国栋这人就这样,平时挺利索的一个人,在保卫科训手下的时候条理分明,可一旦涉及到他在乎的人,就乱了方寸,连话都说不利索,跟被人掐住了舌头似的。
张建军也没催他,等他把那杯水喝完,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才勉强理出个头绪来。
丁秋楠的成分问题被人扒出来了。
她父亲以前是旧时代的私人医生——这个旧时代指的可不是什么好词,在那个年代,私人医生这个职业本身就是一种罪过,是专门给有钱人、给剥削阶级服务的,属于被重点关注的群体。
现在她父亲虽然还在医院里上班,但已经被停职审查了,具体什么时候能有个结论,谁也说不准。
而丁秋楠也因为父亲的牵连跟着遭了殃。
她是厂医务室的医生,本来干得好好的,平时给工人看看头疼脑热、包个伤口什么的,人缘也不错,工人们都管她叫“丁大夫”,见了面都客客气气的。可成分问题一被扒出来,情况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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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有人堵在医务室门口,打着“清理阶级队伍”的旗号,要把丁秋楠拉出去批斗。
来的人有二三十号,有厂里的,也有外头闻着味儿来的,手里举着标语,嘴里喊着口号,把医务室围了个水泄不通。
丁秋楠当时正在给一个手被割伤的工人包扎。
那工人的手在车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把白床单都染红了一片——听见外头的动静,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那个工人倒是个有良心的,站起来挡在她前面,说“丁大夫是好人你们不能这样”,可他那点声音在人堆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最后还是周国栋及时赶到——他当时正在保卫科开会,手底下的人跑进来报信,他扔下茶杯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让人集合。
他带着保卫科的人挤进人群,往丁秋楠面前一横,对着那帮人吼了一嗓子:
“都给我住手!我看谁敢动!”
他那大嗓门直接给众人震慑住了,在轧钢厂保卫处待了那么多年也不是白待的,身上那股子气势还是有的。
再加上他腰里别着的枪套——虽然里头没装枪,可那枪套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那帮人被他一吼,先是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又有人开始起哄,说什么“保卫科长包庇阶级敌人”、“你是什么成分你是不是跟她一伙的”。
周国栋不跟他们废话,直接让人把带头的那几个拉出来,一个一个登记单位、姓名、职务,说要往上报。
这下那帮人才慢慢散了,可散了之后还在厂区里到处散布谣言,说周国栋跟阶级敌人结了婚,是混进革命队伍里的两面派。
也幸亏厂里的革委会主任帮忙站了台——那人跟张建军也有些交情,知道周国栋是张建军的人,所以能帮的都会帮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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