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蕾蕾回来了?快,先喝口水,正好晾到温乎了。”
凌暮岳眼尖,见她踢掉皮鞋趿上拖鞋,连忙从茶几上抄起玻璃杯递过去。杯壁凝着层薄薄的凉水汽,入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他素来就是个勤快殷勤的性子,眼里永远有活,哪怕自己心里正堵着一团闷气,见了晚辈也先顾着招呼周全。
凌蕾也不客气,接过来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杯,冷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地铁里闷出来的一身燥热都散了个干净。她抹了抹嘴角,往沙发沿上一坐,笑着晃了晃空了半截的杯子:“幺叔。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我还以为你天天围着我小小侄女转,脚不沾地的,连出门的空都没有。”
旁边单人沙发里的凌朝峰自始至终没搭话,就着壁灯那点昏黄的光翻手里的旧字帖,指尖沾着点淡墨痕,神情平平静静的,仿佛屋里多了个人、说了半天话,都半点扰不到他。他素来就是这般稳如泰山的性子,天塌下来也先坐稳了再说,更别说这家长里短的烦心事。
凌暮岳长长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沙发里,指间夹着的半支烟已经烧出好长一截白灰。他弹了弹烟灰,闷声道:“别提了,仰仰那小子,太不懂事!我在那儿实在待不下去了,来你爸这儿躲两天。”
“哟,这是闹什么了?”凌蕾挑了挑眉。她本不想多掺和表弟家的家事,可瞧幺叔这眉头拧成疙瘩的样子,显然是憋得狠了,便顺着话头问了一句。
“还能闹什么,家家那本难念的经呗。”凌暮岳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瓷缸被指尖按得轻轻一响,“碗跟筷子还有碰着的时候,一家人过日子哪能没点摩擦?可你说现在这小辈,怎么就半点容不得老人?我跟你婶子,出钱又出力,天天起早贪黑帮他们带孩子、做饭、收拾家,倒落得一身不是了。说白了,我们老两口就是这满大街帮儿女带娃的老人里普通的两个,没指望他们感恩戴德,可也不能这么糟践人吧。”
他说着就有点激动,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你那弟媳一潇,面上从不跟我红脸,说话永远客客气气的,谁见了都夸她懂事。可背地里呢,天天跟仰仰吹枕边风。说我做饭油大不健康,说我带孩子是老一套不科学,说我走路重、关门响,吵着孩子睡觉。她从不直接跟我提半句不是,就天天在你表弟耳朵边上念,念得他耳朵根子软。好话都让她落了,难听的话全让我儿子来说。”
最让凌暮岳寒心的还不是这个。他顿了顿,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显然是提起这事就觉得脸上发烫——活了大半辈子的体面人,最难堪的就是当众受辱。“前儿她爸妈过来吃饭,一大家子人都在,仰仰那小子,当着亲家两口子的面,指着我就数落起来了。什么‘爸你那老一套能不能改改’,什么‘做饭不好吃就别进厨房’,什么‘生活习惯差,净给我们添乱’。话说得那叫难听,比这还冲。我活了六十多岁,开了半辈子饭馆,迎来送往多少人,什么时候当着外人受过这个?”
一辈子在达州都是有头有脸的凌老板,街坊邻居谁不敬重三分。如今被亲生儿子当着亲家的面劈头盖脸骂一顿,凌暮岳当时就炸了,当场撂了狠话,说这差事他不干了,他回达州去,自己的饭馆重新支棱起来,想吃什么做什么,逍遥自在,何苦在这儿受气。话说得硬气,当天就收拾了随身行李出了门,可真要往车站去,脚步又重得抬不动。
“说起来是气话,哪能真走啊。”凌暮岳泄了气似的往椅背上一靠,声音瞬间软了大半,“那小丫头每天早上醒了,第一声就喊爷爷,要我牵着去楼下买吃的。我真走了,她还不哭坏?隔代亲,真是刻进骨头里的亲,儿子再浑,孙女是无辜的啊。我就是想出来躲两天,让仰仰自己醒醒神,也让我清净清净。你爸这儿踏实,我就过来了。”
凌蕾听着心里也发沉。老话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老两口掏心掏肺出钱出力,到最后反倒落了满身埋怨。她缓和了语气,半开玩笑地说道:“行啊幺叔,那您就安心住几天,正好我爸做饭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您手艺好,还能给我们改善改善伙食。不过我可说好了啊,我储物柜里那罐每日坚果,您可别偷偷给我吃了。”
“你这丫头,幺叔还能馋你那点吃的?”凌暮岳被她逗笑了,脸上的郁气总算散了几分。
一直没出声的凌朝峰这时才合上书页,抬眼看向弟弟,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股长兄独有的安稳分量:“住下吧,客卧被褥都是晒过的。明天陪你下楼转转,气大伤身,别的先不想。”
壁灯暖黄的光轻轻落在三个人身上,把刚才那些尖锐的、委屈的情绪都裹得软了些。凌蕾抱着杯子站起身往卧室走,心里想着,说到底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哪有解不开的结。躲两天,冷静冷静,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