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葬神荒原在数息之内便被吞入了一片漆黑的、无法穿透的暗域之中。
余烬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一片被黑暗吞没的荒野里,脚下废土也消失在了夜幕中,四周的一切都消失了轮廓。
黑暗如同实质,即使以葬神躯的百尺之躯也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他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远处忽然有光亮起。
在漆黑的天幕尽头,在那道如同深渊般压下的黑暗深处,一座白色的塔正在发光。那光芒并不强烈,但如同一盏在极远处点亮的明灯,温润而沉稳,在无尽的黑色汪洋中倔强地亮着。
整座白塔的轮廓被那层光芒勾勒出来,塔身修长、古朴,表面隐约可见一层层盘旋的纹路,像是被刻满了某种古老文字的石雕。
余烬记起了北辰玄的话。“天一旦彻底黑透,这片土地上沉睡的最后一具也是最恐怖的一具古神躯将会苏醒。存活到最后的人,会被此地残存的某种力量所接纳,得知葬神荒原真正的秘密。”
那座白塔,应该就是藏匿着“秘密”的地方!
他思索片刻,调整了一下方向,朝着白塔的光芒迈开了步子。
百尺骨躯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在被黑暗吞没的地面上,发出沉稳的闷响。
他不知道距离那座白塔还有多远,但光芒的坐标一直稳定地挂在视野前方,如同一枚不动的星,指引着他穿过厚重的黑暗。
不知走了多久,当他感觉那束光芒已经近到足以照亮他脚前三尺的地面时,一只手便落了下来。
那是一只从黑色天穹上方垂落的巨大手掌。
手掌遮天蔽日,其大小无法用常理衡量——从余烬的视角看去,它几乎横跨了整片天际线,五指张开时五道阴影如同五道山脉同时压落。掌心的纹路如同干涸的河谷般纵横交错,每一道纹路中都流淌着幽蓝色的、如同液态星光般的微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那只巨大的手掌朝着白塔的方向缓缓落下,速度快得惊人,窒息感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白塔的光芒在那只手掌逼近时剧烈颤抖起来,塔身上的古老文字疯狂闪烁,像是某种古老的防御法阵正在以极限状态抵抗着天塌般的压力。
但那只手掌仍凶狠落下。
白塔的光芒开始被压迫、收缩、扭曲,塔身表面的文字一道接一道地碎裂熄灭。然后一声巨响在黑暗的荒野中炸裂开来——那座白色的塔从塔尖开始向下崩碎,砖石化作齑粉,光芒爆裂成一团刺目的白色光晕后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整座白塔在数息之内便被那只巨手拍碎成了一片废墟,残存的光芒碎片在黑暗中如同将死的萤火虫般无力地飘荡着。
塔碎的那一刻,余烬听见了从那片废墟方向传来的一声声惊喝。
赤霄的嗓音,粗哑而急促:“操!怎么比上次还他妈猛——”
雪落尘的声音,冷冽中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震荡:“退!全部退!”
北辰玄的语调,虽然快速,但很酸沉稳,“别让它有机会伤到我们神魂,归位!”
那些声音在黑暗中交织着,伴随着塔碎后残余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白塔毁了,他们最后的机会也随之碎裂。
那些声音中的失望和仓惶在黑暗中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像一层从废墟上方飘落的灰烬,无声地落在破碎的塔基之上。
然而就在那些声音中的最后一丝光芒即将沉入彻底黑暗的前一瞬,北辰玄的银色眼窝深处那枚光点忽然亮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道身影。一道百尺高的灰白色骨躯,背脊两侧长着新生的白羽翼,一手握着那柄暗红色的脊椎骨剑,正踩着那片被黑暗吞没的荒野,朝白塔废墟方向极速奔来。
那身影奔跑的姿态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看一眼地面上正在散去的碎光,而是径直朝着那只巨大手掌落下的方向——那片连天幕都被遮断的巨手阴影——发足狂奔!!
北辰玄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
但他的神魂正在被强制剥离这具葬神躯壳,视野已经开始模糊、边缘泛白,意识正在从躯壳中被抽离,如同退潮的水从岸边撤回深海中。
他在即将离开的最后一刻看见了那具百尺骨躯高高跃起的身影,白羽翼在黑暗中猛然张开,如同一道灰白色的流星朝着那只遮天的巨手正面撞去。
脊椎骨剑在他手中亮起暗红色的光,那道光芒在漆黑的荒野中如同一条被点燃的轨迹,硬生生从黑暗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当北辰玄等人的意识即将彻底抽离葬神荒原。
他们眼前的最后画面忽然定格——只见一具十分眼熟的百尺葬神躯,手握骨剑,朝着那只落下的古老巨手孤身冲了上去,脊背上的白羽翼在黑暗中如同两面战旗迎风展开。
古镜门外,三具肉身同时猛地睁开了眼睛。
赤霄最先从地面上弹起来,赤金色的瞳孔中翻涌着惊愕与某种滚烫的、无法描述的东西。
他大口喘着气,额角全是汗,转身便朝北辰玄喊道:“大师兄你看见了吗?那位余盟主居然还活着——”他的声音卡住了,像是想说的话太多话挤在喉咙里,一时间反而不知道怎么选。
雪落尘也在同一刻醒来,冰蓝色的长袍上凝结了一层薄霜,她睁着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面色苍白如纸,但目光却异常锐利。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转向北辰玄,等他开口。
北辰玄缓缓站起身来,月白色的鹤氅在古镜门外的微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眉心的淡金色竖纹正在以极快的频率闪烁,仿佛方才那一幕的冲击还未平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赤霄快要憋不住再次开口的时候,才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位神王大人的实力又变强了似乎,不知道他能不能撑到天黑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