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自己悟的。」沈珞卷起画,递还给她,「本宫只是点了几个地方,其余的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中秋宴上,你不必紧张。你的画挂在那里,就是最好的表现。席间有人问起,你从容应答便是。记住本宫说的——收,不要放。」
「臣妾记住了。」纯妃福了一礼,又道,「娘娘,臣妾今日听说了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说。」
「臣妾的侍女叶澜,今日去内务府取裱画的材料时,听见几个太监在议论,说工部金简大人昨夜被皇上召见後,今日工部衙门里气氛很紧张。有人看见刑部的人去了工部,搬走了几箱账册。叶澜说,那些太监猜测,是不是有人贪污了河工物料的银两……」
沈珞眼神一凝。刑部的人搬走了几箱账册。这说明乾隆已经下令查账了。金简的事,从昨晚的「召见商议」升级为「正式调查」。
但为什麽偏偏是今天?中秋宴的前一天?
除非——乾隆要赶在宴会之前掌握初步证据,宴会後立即动手。这样既不影响宴会的气氛,又能迅处理问题。
「本宫知道了。」沈珞平静地答道,「纯妃不必在意这些事。工部的事是前朝的事,後宫不干预。你只管准备好你的画便是。」
「是。」纯妃应下,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她走後,沈珞在花厅里站了很久。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金砖地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但沈珞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金简的事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了。嘉妃还在宫里烧东西。秋桐端着铜盆抖。张廷玉「身体不适」提前退朝。刘统勳去了刑部。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事实: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中秋宴是风暴眼中的宁静,宴会一过,风暴就会降临。
而她,富察容音,站在风暴眼的中心。
八月十三的夜,比前一夜更安静。
沈珞早早睡下了,但睡得不沉。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长春宫的屋顶上,四周是茫茫大水,水面上漂着无数的册子,都是账册,密密麻麻的字在水里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墨痕。她想抓住一本,却怎麽也抓不住。
惊醒时,窗外雷声隆隆。
秋雷。八月的雷声,沉闷而遥远,像从地底滚过来的车轮。明玉点了灯,脸色苍白:「娘娘,打雷了。奴婢听说,嘉妃宫里刚才传来哭声。」
沈珞坐起身,披上外袍:「什麽时辰?」
「亥时二刻。雷刚响的时候,奴婢就听见了。哭声不大,但断断续续的,像是压着嗓子在哭。」
沈珞走到窗前。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充满了潮气,雷声一波一波地滚过来,震得窗棂微微颤动。远处一道电光划过,照亮了半边天空,也照亮了西侧巷子里一个匆匆奔跑的身影。
这次沈珞看清了。是个女人,穿着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但跑起来时斗篷下摆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玫瑰紫的裙边。
玫瑰紫。嘉妃的颜色。
「明玉,嘉妃宫里今晚还有谁值夜?」
「秋桐。其余的宫女都睡在偏殿。」
「秋桐不在?」
「……奴婢刚才没注意。但按理说这个时辰秋桐应该在嘉妃寝殿外值夜的。」
沈珞眼神一凛。嘉妃半夜出宫,秋桐不在岗位上。这两件事同时生,只有一个解释——秋桐跟着嘉妃出去了,或者,秋桐出了别的事。
「走,去储秀宫。」
「娘娘?这个时辰……」
「这个时辰才要去。」沈珞已经抓起一件斗篷披上,「带两个人,不许点灯,不许出声。快。」
一行人摸黑出了长春宫,沿着墙根往储秀宫方向走。雨还没下,但雷声越来越密,每一次闪电都把宫道照得惨白。沈珞走得很快,裙摆扫过潮湿的地面,出细微的沙沙声。
储秀宫的大门紧闭,门前没有灯笼。沈珞示意明玉去敲侧门,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这是长春宫的暗号。
门里许久才传来动静。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太监开了条缝,看见是沈珞,吓得差点跪下去:「娘、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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