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听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没说话。
殿里安静了很久。
你跟张廷玉想的不一样。他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他怕鄂容安误事,你不怕。你怕的是朕的威信受损。
因为臣妾是皇上的妻子。沈珞垂眸,臣妾先想到的不是河工的得失,而是皇上的得失。河工若误了,尚可补救;皇上若失信于臣下,补救就难了。
这话说的,乾隆终于露出了一个近似满意的表情。不是赞许,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容音,他忽然换了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朕有时候觉得,满朝文武,反倒是你看得最清楚。
沈珞心头一紧。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皇上过誉了。臣妾不过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没有利害牵绊,故而看得清楚些。朝中大臣各有立场,说话难免掺杂私心。臣妾没有私心,只盼皇上安稳、江山安稳。
没有私心……乾隆重复了一遍,目光深邃,但愿如此。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挥了挥手:回去吧。河工的事,你不必再操心了,朕会盯着。你管好后宫便是。
是。臣妾告退。
沈珞退出养心殿时,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
乾隆最后那句但愿如此,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他还是没有完全放下疑虑。但他选择了暂时相信,因为目前来看,她说的每句话都对他的统治有利。
有用,就有存在的价值。有价值,就暂时不会被清算。
但这根弦,永远绷着。
回到长春宫已是黄昏。沈珞没有去用晚膳,而是径直进了书房,从镇纸下取出那张写着策略备忘的纸条,在背面添了一行字:
七月十九,养心殿再对。上以威信为重,余以实绩固位。张廷玉荐刘统勋,上未纳。上之疑未消,然暂可用。危。
写完,她将纸条重新压好。
窗外暮色沉沉,远处养心殿的方向隐约传来钟声。明玉端着晚膳进来,见她面色凝重,不敢多问,只轻声道:娘娘,用些饭吧?
放着吧。沈珞揉了揉眉心,明玉,你今晚去办一件事。
娘娘吩咐。
去打听刘统勋此人——他现在任何职、与张廷玉是什么关系、对河务了解多少。我要知道张廷玉为什么偏偏推荐他。
明玉退下后,沈珞独自坐在书房里。案上那本《文献通考》残卷已经修复完毕,纸页平整,裂痕被细如丝的补纸弥合,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伸手抚过书页,感受着纸张的纹理。
修复古籍是这样,修复君臣关系、修复政治平衡,也是这样。你不能指望一下子把所有裂痕都补好,只能在关键的地方下一针,让整体不至于散架。然后等浆糊干了、纸张贴合了,再慢慢处理细节。
但最难的部分不是修补,而是判断——哪一道裂痕是关键裂痕,哪一道只是表面的褶皱。
张廷玉的试探、鄂容安的联署、金简的账册、乾隆的怀疑……哪一道才是关键裂痕?
沈珞闭上眼。
她隐约觉得,答案不在河南的河堤上,而在北京的朝堂里。张廷玉对鄂容安的态度,才是真正决定这件事走向的因素。如果张党全面抵制鄂容安协办,那么不管高斌多么能干,河工的效率都会大打折扣。
而张廷玉之所以抵制,不是因为鄂容安真的不懂河务,而是因为鄂容安是鄂尔泰的人。
派系之争。
沈珞睁开眼,提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河工是皮,派系是骨。皮外伤易治,骨错位难正。
她放下笔,端起已经凉了的晚膳,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不管外面的风雨多大,人总得吃饭。
而吃完饭,还有更长的一夜要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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