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左右,清点工作告一段落。众人回到案前汇总登记册。
一共清点了四十七件物品,其中御笔类八件、名家书画十六件、古籍碑帖十八册、文房用具五件。沈珞按照上午定的标准,将其分为三类:一类优先修补的十二件,二类暂缓修补的二十一件,三类仅需登记的十四件。
海大人,这份清单你拿回去,安排如意馆按优先级动工。每完成一件,都要先呈本宫过目,再入库封存。沈珞将登记册交给海望,另外,破损最严重的那几件古籍,本宫想亲自试试修补。你让匠人准备些工具和材料,明日送到长春宫来。
海望有些意外:娘娘要亲自修补?
本宫既懂些门道,何必假手他人?何况那几本《文献通考》残卷,粘连程度不算最严重,本宫想试试能不能完整揭开。沈珞语气平淡,若成功了,也算为宫里省了一笔匠人工钱。
这话半真半假。她想亲手修补,一方面是为了进一步巩固人设,另一方面也是出于一个文物修复师的本能——那些残损的古书让她手痒。前世她修复过无数类似的东西,现在有机会在古代做同样的事,那种满足感是难以抗拒的。
海望自然不会反对,连连应下。
收拾完毕,众人告辞。纯妃临走时对沈珞道:娘娘,臣妾明日想去长春宫借那套《资治通鉴》,不知方不方便?
随时来。沈珞微笑,本宫午后一般在书房,你来便是。
纯妃欢喜地福了一礼,走了。嘉妃也上了轿辇,临行前回头看了沈珞一眼,眼神复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库房外,夕阳西斜,将青砖墙面染成暖橘色。海望送沈珞上了轿,自己带着匠人们往内务府方向去了。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长春宫走。沈珞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
今天这一天,收获远比她预想的多。不只是那些书画古籍,更重要的是她摸清了几个人的底——纯妃可拉拢,嘉妃需防范,海望在观望。而通过海望透露的消息,她也知道了高斌的折子已经进入军机处核议阶段,这意味着她当初给高贵妃的建议正在挥作用。
但鄂容安的让她隐隐不安。如果高斌的折子需要河南巡抚联署才能通过,而鄂容安又是个不好通融的人,那这件事的走向就还存在变数。
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鄂容安的信息。
明玉。她在轿中唤道。
奴婢在。
回去后,你去查一件事——鄂容安到河南任上以来,都上过哪些折子,跟哪些人有过往来。这件事不必急,慢慢打听,但务必准确。
是。另外……明玉压低声音,奴婢今日打听到一件事。嘉妃下午送出去的那封信,确实是寄给她兄长金简的。不过信使不是双喜,是另一个叫福安的太监,他出宫后没走东华门,而是去了正阳门方向。
沈珞睁开眼。正阳门方向?那是外城商业区,金简的宅邸应该在内城东北角才对。不走东华门而走正阳门,说明信不是直接送到金简家的,而是通过一个中间地点转交。
查清楚那个转交地点。她沉声道。
轿子停下了。长春宫到了。
沈珞下了轿,没有立刻回寝殿,而是径直去了书房。案上还摊着昨夜没看完的《行水金鉴》,她坐下来,重新翻开,目光却不在书上。
鄂容安。金简。高斌。这三个人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联系?
如果嘉妃的信是通过秘密渠道转交的,那说明她跟娘家的通信内容不想让人知道。一个后宫嫔妃,有什么事需要瞒着内务府的秘密渠道来传递?
除非……她涉及的不是家事,而是政事。
沈珞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紫禁城,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棋盘,而她现在才刚刚摸到棋盘的边缘。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一盏盏亮起。远处传来晚钟的声音,悠长而沉闷,像是某种警示。
沈珞点燃了案上的蜡烛。
明天,纯妃要来借书。后天,她要开始亲手修补古籍。而在这些表面事务的背后,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她必须比任何人醒得更早,看得更远。
烛火跳动,映照着她沉静的面容。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这一夜,她又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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