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熏香味道和实验室里那股樟木混着丝织品老化的气味一模一样。
沈珞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重量——肩上披着的那件石青色缎绣彩云金龙纹朝褂沉甸甸地压在身上,领口的东珠硌着锁骨。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摸,却现手腕上套着一副赤金累丝镯子,指尖触到的衣料是她修了三年才敢下针的真丝缂丝。
娘娘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温婉恭顺。沈珞偏过头,看见一个梳着两把头的少女正跪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盏冒着热气的茶。那张脸她认识——明玉。长春宫的大宫女,后来死在璎珞手里。
等等。
明玉。长春宫。石青朝褂。
沈珞猛地坐起身,这一动牵扯到后腰,酸胀感让她倒抽一口凉气。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不是她二十七岁的自己——是一张十五六岁的面孔,圆润饱满,眉眼温顺,额间一点朱砂痣。
富察容音。
她花了整整三秒钟确认这不是梦境,然后做了唯一符合一个文物修复师本能的事: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朝褂上的金线用的是江宁织造的库金,捻度均匀,光泽内敛,是雍正末年到乾隆初年的工艺特征。领口的东珠直径约八毫米,光泽浑厚,产自黑龙江流域。整件朝服的形制是乾隆二年改制后的样式——也就是说,她现在的时间节点,是乾隆二年,富察容音刚刚被册立为中宫皇后的头几个月。
娘娘,可是身子不适?奴婢这就去传太医。明玉见她盯着衣襟愣,以为皇后凤体违和,慌忙要起身。
不必。沈珞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她原本的音色要软糯一些,带着一点北方官话的尾调,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巳时三刻。皇上今早在养心殿批折子,说午时过来用膳。
乾隆。弘历。
那个在史书里写了四万多诗、一生都在用诗词悼念原配妻子的男人,此刻就在几百米外的养心殿里。
沈珞闭上眼,脑子里翻涌的全是她在故宫实习时看过的档案——《乾隆二年册立皇后档》《富察氏起居注》《清宫内务府奏销档》。她甚至记得容音第一次流产是在乾隆三年,永琏夭折是乾隆四年十月,永琮死在乾隆十二年……
她记得所有节点。所有悲剧。
明玉。她睁开眼,语气已经调整到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样子,温和中带着一点刚掌权不久的不确定,今日长春宫有什么安排?
回娘娘,按例是查验各宫进献的节礼,申时还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另外……明玉犹豫了一下,储秀宫的高贵妃递了牌子,说想来给娘娘请安。
高贵妃。
沈珞指尖微微一顿。高佳氏,大学士高斌之女,乾隆二年刚封贵妃,此时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在原剧里,她是容音前期最大的对手之一,也是第一个让容音在乾隆面前失分的女人。
准了。沈珞说,她什么时候到?
约莫未时。
那还有两个时辰。沈珞撑着榻沿下了地,明玉连忙上前搀扶,替我更衣吧,换一身常服就行。对了,把库房里那套汝窑茶具取出来,贵妃爱茶,别失了礼数。
明玉应了一声退下。沈珞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支摘窗。七月的长春宫院子里种着几株西府海棠,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蝉声聒噪。远处宫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明黄色的光,晃得人眼睛酸。
这不是博物馆的复原场景。没有玻璃展柜,没有参观动线,没有请勿触摸的标识牌。
这是真的。她真的穿到了乾隆二年的紫禁城。
而她现在是富察容音,大清的皇后,未来要经历丧子之痛、夫妻离心、最后在东巡途中病逝的富察容音。
沈珞攥紧了窗棂。木头被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处有一点细微的磨损——那是经年累月被人反复触碰留下的痕迹。她在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这种磨损,每一次都能让她判断出器物使用的年代和频率。
这一次,磨损在她指尖下。
娘娘,更衣了。明玉捧着一套藕荷色常服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
沈珞转过身,任由她们解开朝褂的系带。随着衣物一件件褪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乾隆二年册立皇后大典上,容音穿的是明黄色朝袍,而她醒来时穿的是石青朝褂。也就是说,大典已经结束了,她穿来的是大典之后某个普通的上午。
那么,她现在拥有的是一个已经完成册立、身份稳固的。不需要从头争位,不需要应对选秀,只需要守住已有的东西,然后……改变那些注定生的悲剧。
明玉。她一边伸手让宫女套上常服袖子,一边状似随意地问,七阿哥近日可好?
明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七阿哥好着呢,昨儿还嚷着要娘娘抱。不过皇上说了,让阿哥住在撷芳殿,娘娘若想见,随时能传。
永琏。乾隆的第七子,此时大约两岁。历史上他会在两年后死于风寒,谥端慧太子。
沈珞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情绪。
两个时辰后,高贵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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