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悲凉的旋律还在昏暗的琴房里缓缓流淌,缠绕着潮湿的雨夜气息,丝丝缕缕,钻入耳膜,刻入骨髓。
陈炳林定定立在原地,眼底的猩红不断蔓延,眼眶滚烫得厉害,一层薄薄的水雾骤然蒙上视线,将眼前少年的身影晕成一片模糊。
他死死咬紧后槽牙,牙关绷得发紧,用尽毕生的克制与理智,死死压住即将决堤的热泪。他不愿失态,不愿崩溃,更不愿在这一场荒唐的替身重逢里,暴露自己经年累月的思念与溃烂的悔恨。
可当指尖熟悉的旋律推进至最熟悉、最戳心的高潮段落——那是当年黄乐荣最爱反复弹奏、最爱轻声哼唱的片段,温柔里裹着细碎的不舍,遗憾里藏着隐秘的偏爱。
这一刻,陈炳林紧绷了整整一年的神经、硬撑了整整一年的伪装,彻底轰然碎裂。
所有的冷静、冷漠、克制、自欺,尽数崩塌。
他踉跄着上前两步,脚步虚浮,带着酒后的失控与积攒已久的崩溃。长臂骤然伸出,从身后狠狠将坐在琴凳上的人拥入怀中。
“铮——”
指尖离键,余音戛然而止。
满室温柔的旋律骤然中断,徒留一室死寂,只剩窗外连绵的雨声,萧萧落落,凄清刺骨。
黄乐荣浑身剧烈一颤,整个人瞬间僵住,四肢百骸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陈炳林的怀抱太紧、太沉、太用力。
双臂死死箍着他的腰腹,力道暴戾又绝望,像要将他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像是要借着这具相似的身躯,挽回那场盛大又遗憾的别离。勒得他肋骨发疼,呼吸滞涩,几乎要被生生勒断。
男人带着满身雨夜的寒凉、潮湿的水汽与浓烈的酒气,沉沉俯身,将整张脸埋进他纤细温热的后颈。
全部的体重、所有的疲惫、经年的痛苦,尽数压了过来。
下一秒,一声极低、极哑、极尽破碎的呜咽,轻轻落在他的颈间。
不是放声痛哭,不是崩溃嘶吼。
是一头遍体鳞伤、无人可依的困兽,撕碎所有骄傲、所有防备、所有尊严后,最赤裸、最无助、最隐忍的悲鸣。
陈炳林在哭。
滚烫灼热的泪水,砸落在黄乐荣裸露的后颈皮肤上。
一滴、两滴、三滴……温热的液体层层叠叠,接连坠落,像从他心底那个溃烂已久、从未愈合的伤口里,缓缓涌出来的血泪,滚烫、灼热,灼烧着皮肤,也灼烧着黄乐荣的心。
温热的湿意慢慢浸透衬衫布料,贴着皮肉,烫得人发酸发颤。
黄乐荣僵在琴凳上,一动不敢动,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密闭昏暗的琴房里,只剩下男人压抑破碎的呼吸,和闷闷的、压抑的哭声。
他听见耳边传来模糊反复的呢喃,男人一遍遍低唤着一个名字,声音闷在他的颈窝,混着酒意、哭声与浓重的哽咽,模糊缱绻,分辨不真切。
可他心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个名字,不是他。
至少,不是现在这个失忆空白、顶替存在、凭空出现的他。
陈炳林抱着的,是旧时光里的人,是那个会弹琴、会等他归家、会笑他笨拙、最终被他弄丢的黄乐荣。
不是一无所有、空空荡荡、只能靠着一件旧衬衫寻找安全感的自己。
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瞬间泛滥成灾。
“你……”
黄乐荣迟疑着,指尖微微抬起,小心翼翼、轻轻浅浅地探出去,想要触碰那条死死箍着自己腰腹的手臂,想要安抚这具濒临崩溃的身躯。
可他指尖刚动,腰间的力道骤然再度收紧,霸道、偏执、绝望,寸寸收紧,不留一丝空隙。
“别走。”
陈炳林哽咽出声,嗓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卑微到了极致。
像是哀求,又像是偏执霸道的命令,混杂着无尽的后怕与悔恨,一遍遍碾磨在空气里。
“别再走了。”
短短四个字,藏了他一整年的惶惶不安、彻夜难眠、蚀骨思念。
当年他没能留住的人,如今拼尽一切,再也不愿放手。
黄乐荣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骤然一缩,尖锐的酸涩与钝痛轰然涌上胸腔,堵得他胸口发闷,呼吸艰难,眼眶瞬间湿热发胀。
他明明是局外人,明明是被当作替身的陌生人,明明眼前的温柔与崩溃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难过,控制不住地心疼。
心疼这个冷漠又偏执的男人,心疼这场无人圆满的别离,心疼一段自己彻底遗忘、却刻在骨血里的过往。
他慢慢放松紧绷的脊背,卸去所有的拘谨与惶恐,轻轻放软了身体,乖乖任由对方紧紧抱着。
任由他将所有的眼泪、狼狈、酒意与崩溃,尽数抹在这件承载了旧时光的白衬衫肩头。
他在心底轻轻对自己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