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炳林整整一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完整的觉。
这句话从无半分夸张。
自从黄乐荣彻底抽身、从他的世界里销声匿迹之后,漫漫长夜,就成了困住他的牢笼,是他穷尽办法也逃不开的酷刑。
白日里尚且安好。繁杂的工作、推不掉的应酬、周旋不完的人情世故,密密麻麻填满了他的时间,强行占据他所有的思绪,让他没有一秒空隙去胡思乱想。他可以戴着冰冷的面具,应付所有人,装作体面从容,装作早已释怀。
可每当夜幕降临,城市褪去喧嚣,周遭归于寂静,他层层伪装的防备便会轰然崩塌。
积压了整日的思念、蚀骨的懊悔、无边的焦灼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全都化作一群穷追不舍的野兽,蛰伏在黑暗里,骤然从四面八方奔涌而出,将他的理智与平静撕得粉碎,寸寸凌迟。
他试过所有能安眠的办法。大把大把的安眠药,浓烈呛口的烈酒,无数个夜晚把自己灌得昏沉麻木、不省人事。
可药效散去、酒意清醒的每一个凌晨,等待他的从来不是解脱。空荡荡的卧室里,枕边依旧留着一道熟悉又刺眼的凹陷弧度,那是无数个朝夕相伴留下的痕迹。
他总会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间,下意识侧身伸手,习惯性去触碰身侧温热的人。
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空洞的被褥。
那一刻,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彻彻底底的清醒裹挟着汹涌的难过将他淹没。他就这么僵着身子,对着漆黑空旷的房间,枯坐一整夜,熬到天光微亮。
久而久之,他索性放弃了挣扎。
睡不着便不睡,横竖不过是熬,死不了,也活不好,只是日复一日,耗着仅剩的躯壳。
夜色再次笼罩整座城市。
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陈炳林身姿挺拔却透着极致的倦怠,静静伫立在窗前。眼底是整片城市次第亮起的霓虹灯火,斑斓细碎,铺展在冰冷的钢筋水泥丛林之间,像一堆廉价拼凑的星光,虚假又冰冷。
手机在口袋里反复震动,一声接着一声,二十余次的消息提醒,他垂着眼,分毫未动,懒得去看,也懒得理会。
直到黑色轿车驶离繁华市区,沿途的街景愈发荒芜冷清,车内的寂静压抑得让人窒息。副驾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看向面色沉沉的他,轻声开口打破沉寂。
“陈哥,到地方了。”
陈炳林缓缓眨了眨干涩的双眼,长长的睫毛颤了两下,像是骤然从一场无边无际的失神里被拽回现实。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向车窗外的建筑。
一栋孤零零伫立在夜色里的楼宇,厚重的灰水泥外墙压抑又沉闷,没有招牌,没有灯火,没有任何标识,沉默得像一头蛰伏暗处、伺机而动的巨型巨兽。唯有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悬着两盏惨白的白炽灯,在晚风里微微晃动,透出几分阴森诡秘。
“这就是你说的散心?”
陈炳林的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常年失眠沉淀下来的疲惫与漠然,低沉得听不出情绪。
朋友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笑意,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就是带你来开开眼界。我知道你素来不喜欢这种鱼龙混杂的场合,但你这样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日夜熬着自己,终究不是办法。就进去看一眼,只是看看,好不好?”
陈炳林沉默无言,没有应答,也没有拒绝。
他抬手推开冰冷的车门,深秋的晚风骤然灌了进来,裹挟着刺骨的凉意,席卷他单薄的衣衫。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衬衫,晚风冻得人刺骨,他却像是早已麻木,感知不到半点冷暖。
朋友连忙快步跟上,领着他转身走向地下入口。
接连穿过三道严密的安检门,戴着白色手套、神色肃穆的侍应生,将他们引入一条幽深狭长的走廊。地面铺着厚重的暗红色地毯,隔绝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诡异的熏香,丝丝缕缕缠绕鼻尖,又混杂着淡淡的高级香水味与醇厚的雪茄气息,复杂又压抑。
陈炳林眉头微蹙,心底生出几分排斥,脚步却未曾停顿分毫。
行至走廊尽头,视野骤然开阔。
偌大的半圆形大厅豁然铺开,层层递进的弧形座椅错落排布,密密麻麻坐满了宾客。整体灯光压得极低,昏暗氤氲,唯有场地正中央的圆形展台,被一束冷白灯光精准笼罩,孤零零亮着,像一轮清冷惨白的孤月,孤零零落在漆黑的地面上。
朋友拉着他在后排最隐蔽的角落落座,侍应生躬身递来一本精致的拍卖手册。他随手接过,捏在指尖,连翻开的欲望都没有,眼底只剩一片漠然的荒芜。
“下一件拍品,编号017。”
低沉克制的男声透过音响缓缓响起,带着拍卖会特有的庄重与神秘,在大厅中缓缓回荡,“麻烦将全场灯光调至最暗。”
百无聊赖的陈炳林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在场的宾客大多陌生,衣着考究,气度矜贵,皆是非富即贵之人。不少人身侧伴着女伴,低声谈笑,气息慵懒奢靡。
他早有耳闻这座城市的地下拍卖会,明面拍卖古董字画、奇珍古玩,背地里却流通着各种来路不明的物件,鱼龙混杂,暗藏玄机。而今晚这一场,显然更为隐秘特殊。
轻快嘈杂的氛围骤然褪去,场内背景音乐切换成一曲空灵幽深的钢琴曲。旋律细碎绵长,像从幽深水底缓缓浮升上来,裹挟着刺骨的清冷,瞬间包裹全场。
方才零星的谈笑、低语尽数消散,整座大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就在这片极致的寂静里,陈炳林看见了他。
先是一抹纤细苍白的线条,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幕布缝隙里,先探出来的是一双手。
那双骨节纤细、皮肤惨白的手,刚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指尖便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细微的弧度,像骤然脱离温暖,被低温冻得发冷,脆弱得不堪一击。
紧接着,修长单薄的身形从幕布后被带了出来。
一名身着黑色正装的男人,半扶半拽地将人带到展台正中央,动作强硬,没有半分温柔。冷白刺眼的聚光灯尽数落在少年身上,将他周身轮廓映照得清晰无比,也将他的单薄与无助暴露无遗。
他只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棉质衬衫,料子轻薄,根本抵不住场内的凉意。领口松垮地敞开,精致清晰的锁骨突兀显现,皮肉单薄,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黑色修身长裤贴合着纤细笔直的双腿,愈发衬得身形单薄清瘦。足下空空,未着鞋袜,赤裸的双脚直接踩在冰凉刺骨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纤细的脚趾因为寒意与紧张,微微蜷缩、紧绷着。
柔软的半长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清秀的脸庞。他始终深深垂着眼颅,长睫低垂,敛去了所有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清眉眼,辨不出神情,只余下满身孤弱无依的破碎感。
就在这一瞬。
陈炳林的心脏骤然失控。
剧烈、急促的心跳猛地撞在胸腔壁上,沉重又慌乱,一下接着一下,疯狂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