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喧嚣鼎沸,人语喧哗、快门轻响、宾客谈笑交织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可所有嘈杂落在陈炳林耳中,都变得模糊遥远,像隔了一层厚重的雾气,再也入不了心神。
他怔怔立在展位前,指尖冰凉,心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茫然,八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慌乱彻底裹挟了他。
普拉斯特的每一句话、每一处留白、每一次意有所指的暗示,都像精心打磨的利刃,层层剖开他稳固多年的心境。
他清醒地知道,这绝对是陷阱。是普拉斯特蓄谋已久、步步为营的离间计。
对方深耕人心算计八年,太清楚他最坚硬的铠甲在哪里,也最明白他最脆弱的软肋藏在何处。普拉斯特就是要借着陈年旧事的阴影,在他心底种下猜忌的种子,让他怀疑过往、怀疑真相,最后亲手怀疑那个陪伴他七年、与他并肩重生的黄乐荣。
可明知是陷阱,那些话语依旧死死卡在心底,挥之不去。
有人悄悄抹平了证据、护住了你的前程。
有人多年来一直在默默保护你。
那个人,现在还留在你身边。
三句轻飘飘的话,颠覆了他八年来所有的认知。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彻底摆脱抄袭污名、在业内安稳立足、无人再揪着旧事诋毁,全是靠着时间冲淡流言,靠着自己在清迈一步步脚踏实地、用作品重新站稳脚跟。
可普拉斯特的暗示太过笃定,太过真实,连当年宋迈教授欲言又止的模样、风波落幕时潦草收场的蹊跷、无人深究的破绽,全都顺着记忆翻涌而出,层层叠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混乱之中,无数细碎的疑点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想起,自从和黄乐荣相识相伴,过往所有的黑料、非议、旧争议,从来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更无人敢刻意散播刁难。哪怕业内偶尔有人提及当年的《涌》,也总会莫名被压下风声。
他想起,黄乐荣自始至终,都对八年前的曼谷风波有着超乎寻常的在意。从得知普拉斯特的存在开始,他便默默主动查清对方所有背景履历,比任何人都执着于当年的真相,比任何人都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护着自己的所有体面。
他想起,自己每一次陷入过往阴影、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永远是黄乐荣第一时间安抚、坚定托底,稳稳将他从深渊拉回。
无数温柔的过往,此刻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迷雾。
难道黄乐荣从一开始,就知道八年前所有的隐情?
难道他一直默默知情,却从未对自己吐露半分?
难道他的出现、陪伴、守护,从来都不是偶然相遇,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救赎与隐瞒?
荒唐的念头疯狂滋生,啃噬着他的理智。
“别胡思乱想。”
陈炳林用力闭了闭眼,狠狠摇头,强迫自己压下心底所有猜忌。
他和黄乐荣有过最郑重的约定。
深夜相拥的承诺言犹在耳:无论日后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绝不独自揣测、擅自定论,一定要先问对方,坦诚相待,彼此信任。
信任,是他们七年相伴最牢固的根基,是对抗所有风雨的铠甲。
他不能违约,不能辜负这份赤诚的偏爱与陪伴。
指尖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黄乐荣的名字清晰醒目。他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许久,指腹反复摩挲,终究还是迟迟没有按下。
他该说什么?
对着千里之外、满心牵挂他的人,开口质问一句“你是不是瞒着我八年前的真相”?
仅凭普拉斯特几句刻意挑拨、毫无实锤的暗示,就去怀疑陪他熬过七年风雨、倾尽所有护他周全的爱人?
太荒唐,太自私,也太辜负。
更何况,倘若黄乐荣真的藏着秘密,若他真的参与过当年的事,隐忍隐瞒至今,必然有他的苦衷。贸然拆穿,只会打碎他们所有的安稳,撕裂彼此的默契。
陈炳林抬手,将掌心那张写着咖啡馆地址的纸条狠狠揉成一团,指节用力到泛白,将所有的诱惑、试探、陷阱一并攥紧,狠狠塞进西装内侧口袋。
他胸腔剧烈起伏,深深吸入几口微凉的空气,一遍遍自我平复纷乱的心绪。
普拉斯特的目的昭然若揭。
就是要利用他的过往阴影,制造裂痕,挑拨离间,让他猜忌、多疑、内耗,亲手摧毁他和黄乐荣牢不可破的信任,让他们彼此生隙、心生隔阂,不攻自破。
他绝对不能上当。
可有些种子一旦落地,便会野蛮生长,无孔不入。
那句“那个人现在还在你身边”,早已悄然在他心底扎根、发芽,生出密密麻麻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时时拉扯、隐隐作痛。
黄乐荣,真的和八年前那场毁了他半生的风波,毫无半点关联吗?
展厅的灯光璀璨耀眼,落在他精心筹备的瓦洛洛市集、水灯节展品上,本该是满是成就感的画面,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遥远、虚无。
窗外的曼谷彻底坠入夜色,沿街霓虹灯次第亮起,流光溢彩铺满整座繁华又冰冷的城市。
八年之前,他在这里跌落谷底,狼狈逃离,带着满身伤痕与污名远走清迈。
八年之后,他再度归来,带着心血作品与满身底气,却被一场精心策划的离间局,重新困入无形的牢笼。
这一次困住他的,不再是外界的诋毁、行业的偏见、过往的阴影。
而是心底最隐秘、最煎熬的疑问——关于当下,关于未来,关于他此生最信任、最依赖的那个人。
普拉斯特的陷阱已经完美布下,无声无息,杀人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