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日头下山的食疗斋,又开始慢慢热闹起来。
楼下粥棚的喧闹声隔了一层楼板传上来,像是被水浸过的声响,朦朦胧胧的。
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地落进来,照在案角那摞摊开的信纸上,将墨迹烤得微微泛暖。
萧绰坐在窗边,手里的笔还没有放下,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痕。
她今日已经处理了十几封信件。
有各州府关于食疗斋推行善例的回函,有户部转来的账目核验,还有几封师兄们托人捎来的信件
师兄们的信件她倒是没急着拆,先搁在了一旁,打算等手头要紧的信件处理完了再看。
就在这时,竹青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极轻的风。
今日,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短袄,袖口利落地挽了两折。
来到近前,她才低声禀报。
“县主,独孤家那几位公子小姐要接的人,已经到了。”
此刻,厢房内除了萧绰,只有独孤玉、青黛和竹青。
许弦月与姚香泛都在楼下忙碌,一个在后厨守着灶台,一个在账房核对着今日的流水。
脚步声和细碎的说话声隔着两道墙传上来,像很远处的溪流声。
听到这个消息,独孤玉顿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信封边缘,像一个被点了穴的人,整个人都凝住了。
原以为至少要等到开春,人才到。
毕竟,山路难走,天寒地冻,老人家不一定扛得住。
没想到县主手下的人办事这般利落。
这其实是萧绰的意料之中。
因为,是她说在保全人性命和安危的情况下,尽快送到长安。
迟则生变。
她一向不喜欢把事拖得太晚。
萧绰瞥了眼失态的独孤玉,没有点破,只是收回目光,落到信件上。
“安顿好了?”
“安排在了庄子上,都有人照应。”
竹青说着,声音里带着一层薄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宽慰。
“有几个老人家身子不大好,已经请了大夫去看过,说是路上受了寒,歇几日便没事了。几位公子小姐的家人一并安置在就近的屋子里,彼此好照应。”
安排在庄子上,也是她的授意。
在她看来,放在大本营,最合适不过。
不用额外购置田产,有人帮忙照看,出了事也能及时现。
而且,日后,若是谁想动独孤玉这几个的人,以此作为要挟,只怕也很难下手。
萧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信。
她抽到第三封信时,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这封信的信封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被水渍洇过一小片,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送到她手上。
那是萧金的字迹!
“药材行一切顺利。药田已扩至千亩,请县主勿念。此地虽偏远,但有程大将军的人照应,药材外运也畅通无阻。一切安好,勿念。”
萧绰拿着那封信,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日光落在信纸上,将那些墨迹照得微微泛暖。
萧金这个人做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说话也总是惜字如金。
可他越是把话说得短而圆满,她越是能在那层圆满底下摸到一些他没有写出来的边角。
从前在青州时就是这样。
他从不抱怨,从不诉苦。
无论多难的事,到了他嘴里都只剩一句“我会办好”。
良将难寻,忠仆也一样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