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动作很轻,像怕惊动那些已经沉入梦乡的呼吸。
最小的那个手中的干饼被轻轻抽了出来。
察觉到动静,那孩子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祖母”,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老夫人站在榻边,看着那张小小的、还没长开的脸,看了很久。
一夜,在众人期盼下,飞快过去。
天还没透亮,几位夫人便把孩子们一个不漏地从被窝里扒拉起来洗漱。
大的揉着眼睛自己穿鞋,小的坐在榻沿上打着哈欠被套上棉袄,最小那个被包进一件厚袄里时还在嘀咕“饼呢”
风从巷口吹进来,把卢老夫人鬓边那几缕已经花白的碎吹得微微拂动。
她站在门廊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尘土和岁月的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冬日天空。
那天空窄窄的,被院墙和屋檐切割成一块不规则的形状,像一片被揉皱了的旧纸。
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风听的,又像是说给那些她已经走了无数遍的青石板听的。
“当年走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
卢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向远处巷口那几辆青帷马车,像是在丈量从并州到长安的距离,又像是在丈量离开长安这些年。
他什么也没说,可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痕迹。
卢子安捧着一碗热粥站在门槛边,心中悄然松快了不少。
或许,去长安,是他们卢家的转机。
晨光从屋檐的缝隙斜斜地落进来,把他端着碗的那只手照得暖融融的。
卢大夫人站在儿子旁边,留恋地扫了一圈这个生活了许久的院子。
那棵老槐树依旧在风雪中挺立,墙角柴火还是那么整齐,还有窗台上那只磕了口的瓦罐她把这些看了很久,像是要全部收进眼底才舍得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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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手。
那双手,已经不像当年在长安时那样纤细白净了,指节粗大,掌心里布满了做活留下的老茧,像是这十几年的光阴全都刻在了上面。
她攥了攥那双手,松开,又攥紧,像是在用这样的动作和自己确认什么。
半晌,她轻轻一笑,眼角那点泪光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也好。带孩子们见见外头的世面。这些年,他们见过最多的世面,就是并州城里那条从东头走到西头也用不了一炷香的街。”
李嬷嬷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这些年,大家都辛苦了。
所幸,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一刻钟后,几辆青帷马车从小巷的巷口缓缓驶出。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被棉布裹过,闷闷的,像是怕惊醒什么沉睡的东西。
卢老夫人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青砖灰瓦的小宅子。
门楣上那块写着“卢宅”的旧匾还在那里,被晨光照得微微泛黄,像是镀了一层旧金。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了车帘。
马车辘辘驶过并州的街巷,驶过那些她走了十几年的青石板路。
路边,有铺子刚刚卸下门板,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卖菜的老汉正弯腰摆着摊子
马车经过时,街坊邻居们远远地点头致意,做无声告别。
告别这一家在镇里出了名的善人。
车上,没有人没有探出头去,却都各自默默在心中告别这里的人和事。
很多时候,告别不一定有声。
村东头的屋前,受过卢家帮助的老夫妻正站在门口。
老妇人用围裙擦了擦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看着马车从眼前驶过,一直目送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马车行了三日,路况时好时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