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上午到的。
矿区邮递员老郭骑一辆绿色二八自行车,车后座挂着两个帆布邮袋,沿着北区家属院挨家挨户摁铃铛。
骑到程家门口,他从邮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夹在院门的铁丝上,又蹬着车走了。
秀兰在灶房里听见了铃铛声。
她擦了把手出来,从铁丝上取下那封信。
信封上贴了四分钱的邮票,盖的是矿区本地的邮戳。
收件人写的是「何秀兰」,寄件人写的是「机修厂三车间何建设」。
秀兰把信拆了。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
字写得不怎么样,横不平竖不直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圆珠笔头在纸上压出了凹痕。
姐:我到机修厂五天了。
这里好大。
三个车间连在一起,天车在头顶上跑来跑去,第一天我吓得不敢抬头。
宿舍六个人,上下铺,我睡上铺。
下铺的老赵打呼噜,响得跟拖拉机一样,第一宿我根本没睡着。
后来习惯了,现在不听见他打呼噜我反而睡不着。
师父姓耿,叫耿德昌,五十二了。
人瘦,手大,拳头攥起来跟铁坨子一样。
嘴巴臭得很,骂人的时候整个车间都听得见。
第一天他让我在台钳上磨铁条,磨了两天,手上的泡破了又磨出新的。
我问他什么时候教我正经活,他说你先把铁条给我磨平了。
手上有泡算什么,断了指头你也得磨。
我心想这老头也太凶了。
结果第三天晚上下班,他让我去他家吃饭。
我不想去又不敢不去。
去了以后师母炖了一大锅羊肉,我吃了三碗。
师母还给我装了一罐咸菜让我带回来。
姐,师父不是坏人。
他就是嘴不好。
你那边怎么样?
程家人对你好不好?姐夫能动吗?
我托人打听过,程技术员以前在矿上是出了名的能干。
井下透水那次,他自己都出来了,又折回去救人,结果把人推上去了,自己的腰给砸了。
老赵说程技术员要不是为了救人,现在最少也是个科长。
姐,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写信跟我说。
虽然我也没什么办法,但你说出来总比憋着强。
对了,这个月的学徒工资下来是十八块。
我给你寄了十块,跟信一起到的还有一个汇款单,你记得去邮局取。
别寄回来,我跟师傅吃饭不用花钱,食堂一顿五分钱,够用。
姐,我挺好的。
你也要好。
落款:建设。
秀兰把信看完了。
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