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作为退休的老副校长站在教师队伍里,看着新校牌挂上去。
她想这所学校从子弟中学变成矿一中,从矿一中变成煤城一中,名字换了三次,但教室里的孩子还是矿区的孩子。
亮亮周末回家时听说了矿区改制的消息,他坐在书房老位置上翻开公文包里的汇报材料,说新矿区目前的排水管网规划暂时还缺一份老巷道湿度衰减的长期实测数据,这套数据在安全科的那批档案柜里锁着,他下周带人去复印。
程建国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让他把旧档案复印完以后原件继续用无酸纸袋密封,装进档案室恒温柜,不要让这批纸制品跟着设备搬家搬丢了。
何建设靠在门框边听父子俩说完,没有插嘴。过了白露以后他自己去了一趟新矿区,把技术组最后一批校准工具分箱移交给那边的操作班组,回来时工装袖口上蹭了一小片新矿区的红土。
矿区的变化是慢慢来的。
最早是南区那几排旧平房拆了,那批临时安置房本来就是好几十年以前用仓库改建的,砖墙已经酥了。
矿业集团把这片地划给了市政,要建一个社区公园。
张德胜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他那间用轨道木打桌子的老房子拆之前,二柱把那张桌子搬出来搁进了自己家书房里。
桌面上的铅笔印还在,是他小时候写作业时用力过猛刻出来的。
他把抽屉拉出来清理了一遍,里面收着他从小学到初中的所有成绩单,每一张家长签名栏里都有他爹用虎口夹着铅笔写的三个字。
搬完桌子以后他站在旧址前看了看,那几间平房的地基已经被推平了。
北区家属院也拆了几排。
老何家住过的那幢院子因为挨着何文远那棵老枣树,矿业集团房管科在树上挂了一块古树名木的牌子,院子暂时保留。
亮亮申请了原址修缮,把漏水的瓦片换了新的,灶房的水管重新铺了一遍,保留了那棵老枣树和院门朝向。
新规划的家属楼是带电梯的多层,矿上的年轻职工陆续搬进去,楼道里全是新装修的涂料味。
程建国和秀兰的院子没有动。
那三间砖瓦平房,院门口两棵杨树,老范那把空藤椅还搁在树下,棋盘上还有半局没下完的棋。
矿业集团后勤处的人来征求过意见,问他们愿不愿意搬到新家属楼去,有电梯有暖气,冬天不用自己烧炉子。
秀兰说不用了,炉子烧了好多年了,每年冬天早上捅开炉门通一通煤灰,那个声音听惯了。
后勤处的人走后她继续蹲在菜地里拔草。
矿井的罐笼还在提煤,但井下的人比以前少了。
新矿区投产以后,老矿区只保留了两个采掘队,大部分矿工都转到了北边。
每天早上六点半大喇叭照常响,播的还是一样的旋律,念的还是一样的安全须知。
但排队下井的人少了。
井口旁边的长条凳上以前每天早上坐满了等罐笼的矿工,现在只零星坐了几个老工人。
杨树还在,水房还在,井架还在,井架上的灯还在。但井下的人声渐渐稀了。
亮亮在新矿区规划组干了几年,把新矿井的排水管网全部按照老矿区程建国的设计方案做了适配改造。
刘董事长在新矿区投产大会上宣布,新矿井的排水系统完全沿用了程建国几十年前的设计标准,并且在新矿区实现了全智能监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