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荣城的雨爱下不下,一会儿淅淅沥沥,一会儿又放晴。
江野躺在天井边那张瘸了腿的竹榻上,懒得数日子了。
他盯着屋檐底下那层青苔越铺越厚,看瓦缝间探出几根野草的嫩尖,瞧窗口那片天从灰白变成湛蓝,又从湛蓝变回灰白——反复得跟谁拿了块脏抹布,在块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玻璃上来回蹭。
李主事前半年还三天两头过来换药,后来变成七天才来一回,再后来干脆半个月露一次面。
愈骨膏从六品换到五品,又从五品换成了四品。
江野严重怀疑李主事拿他当药罐子做试验,可他也确实没好全——二十三家联手砸下来的招呼不是闹着玩的。
尤其肋条上那道差点把他劈成两半的刀伤,到现在还留着条粉色的疤,逢阴雨天就酸胀得厉害。
“你这体质真是邪了门了。”有天李主事来换药,手里捏个小瓷瓶,瓶口塞着红布,看着就不便宜,“那么重的伤,居然两年就给你养得七七八八。你老实交代,郑家库房那批货里那几味药,是不是被你偷摸顺走的?你是不是吃了‘枯荣芝’?”
江野正拿没伤的那只手抠脚趾缝,闻言手一顿:“。。。。。。那玩意儿不能吃的?”
李主事闭了闭眼。
“枯荣芝是大乘巅峰拿来渡劫用的,燃精血赌突破几率的玩意儿,你倒好,重伤时当零嘴嚼了,怎么没把你吃死?”
“我就说那东西嚼着跟老腊肉似的,还回甘,原来真不是凡品。”江野把脚放下,一脸无辜。
“你那套江湖郎中的狗屁自我诊疗早点收起来,不然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李主事把瓷瓶拍他手心里,“四品固本丹,一个月一颗。再乱吃东西,我直接给你递根绳子上吊。”
江野接过来掂了掂,眯眼笑:“李主事,你这话说得跟我妈似的。”
“我没你这种儿子,太能败家了。”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江野把竹榻边那块垫脚的瓦片磨出了包浆;短到他偶尔掀开纱布看那条疤,恍惚还觉得是昨天才被人砍的。
天道盟在万荣城的据点就这么巴掌大点地方。
前头是家棺材铺,后面是堆寿材的仓库,江野住的这间正好夹在中间。
棺材板味儿掺着膏药味儿,闻久了竟然还有点上头。
头一年养伤时,各大世家的探子把棺材铺周边几条街踩得比衙门还热闹。
卖糖葫芦的老头吆喝里夹暗号,挑担子货郎拨浪鼓三下一停是换岗。
到了第二年,大家明显懈怠了。
负责盯梢的那个铁剑门弟子,有回在街口馄饨摊上跟江野撞个正着,隔着三张桌子对视一眼,那弟子默默端着碗转了个身,后脑勺对着他。
谁都不傻。
天道盟再怎么墙头草,那也是玄微天地头蛇之一。
万荣城虽小,好歹是人家地盘。
为一个养伤的大乘后期大动干戈攻进去?
不值当。
可要不盯着,万一这祸害真跑了呢?
于是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耗着,你盯你的,我养我的,倒也相安无事。
到第二年开春,江野终于能把胳膊举过头顶了。
他站在棺材铺后头巴掌大的天井里,狠狠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一串,跟被人点了又没响透的鞭炮似的。
李主事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碗热豆浆,看他打完一套不知道从哪儿学的乱七八糟的拳法,点评道:“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
“你懂个屁,我自创的‘躺平两年复健流’。”江野收了势,扭扭脖子,“看见没?这一招‘鲤鱼打挺没挺起来’,有没有意境?”
“意境没瞧出来,你腰上那块疤又裂了倒是真的。”
江野低头一瞅,纱布上果然洇出点淡粉色。他浑不在意地拿手按了按:“小事。李主事,我打算走了。”
李主事喝豆浆的动作微微一顿。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