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语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在钱副市长身边干了十来年,亲眼看着这个家从热热闹闹一大家子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也亲眼看着钱副市长从一个精力充沛的中年人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
今天是他这半个月来头一回看见钱副市长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他看着杨平安接过纸条,忍不住又补了句,“杨同志,钱市长他……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有精神了。谢谢您。”
杨平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口袋,对陈秘书说了句“留步”,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着,渐渐远去。
病房里,钱副市长送走杨平安,轻轻关上门,转过身来。
他走到病床边,看着老伴那张依旧灰败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药是喂下去了,可到底能不能见效,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万一没效果,老伴还能不能撑过今天?他不敢往下想。
他坐在床沿上,拿湿毛巾轻轻擦了擦老伴的手,那只手凉冰冰的,手指蜷着,跟他记忆里那双成天择菜做饭、抱着小宝在院子里转悠的温暖手掌简直不像同一只手。
他握着老伴的手,又想起大孙子小宝。
那孩子生下来就没见过他爸,全是他和老伴帮着带大的。
从会走路起就跟着他去办公室,乖乖地坐在沙上翻画册,不吵不闹,偶尔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喊一声“爷爷喝水”。
他的大儿子牺牲在西南边境时,才刚过完二十六岁的生日。
部队上派人把遗物送回来那天,他老伴抱着那身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把脸埋在里面,哭得浑身抖,从那以后一头黑白了大半。
如今连大儿子留下的这点骨血也没了,他不敢想象如果老伴就此撒手,他要怎么面对这个家。
就在他低着头一个人想着这些往事时,手心里那只干瘦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自己晃了神,没敢动。
那只手指又动了一下,这回是真真切切的——他老伴的食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勾,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见老伴的眼皮颤了几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来,对上他的脸。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喉咙里出一声沙哑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艰难翻涌上来的声音:
“小宝……小宝找到了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地剜在钱副市长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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