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放下筷子。
方志远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不敢喝,也不敢放下。
桌上的酒壶开口了:“方志远的脑子在高运转。他在想,图纸不卖,那合作是什么意思?他怕徐芷柔狮子大开口,把日本人吓跑。”
田中没有催,他等着。
徐芷柔用筷子把碗里最后一块鱼翻了个面。
“图纸是宋工的心血,卖了就没了。但技术可以共享。”
她抬起头。
“我提三个条件。”
田中点了一下头。
“第一,徐记工坊与田中织株式会社成立技术合作项目。宋工负责缫丝设备的设计和改进,田中方面提供日方现有的工艺参数和材料标准,双方互通有无。图纸的知识产权归徐记工坊所有。”
年轻干事翻译完,田中没有表态。
“第二,田中方面每年支付技术合作费,按出口生丝总额的百分之三提取。”
田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桌子开口了:“他在算账。百分之三,按今年五千匹的量算,不多。但他知道,这个女人的胃口不止五千匹。”
“第三,田中方面帮助徐记工坊引进一条日本产的自动缫丝生产线,费用从技术合作费中逐年扣除。”
这句话说完,屋里没人动。
方志远手里的酒洒了一点在桌布上,他没注意。
宋止戈放在桌下的左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桌子又开口了:“宋止戈没想到她要的是这个。他以为她会要钱。她要的是设备。有了日本的自动缫丝线,他就能拆开来研究,然后造出国产的。她在下一盘大棋,他才看到第一步。”
田中摘下眼镜,用衬衫角擦了擦镜片。
这个动作很慢。
他重新戴上眼镜,对年轻干事说了一段话。
“田中先生说,第一条和第二条,他可以接受。第三条,需要请示本社的董事会。”
徐芷柔把筷子搁在碗上。
“没关系,田中先生可以慢慢考虑。不过,自动缫丝线的引进如果谈不拢,我们也可以找别的渠道。”
这句话是说给田中听的,也是说给方志远听的。
方志远的椅子腿开口了:“他听懂了。她在告诉田中,你不是唯一的选择。她也在告诉方志远,省里如果支持,可以走其他外贸渠道引进设备。这个女人比他见过的所有企业负责人都精。”
田中把眼镜扶了扶。
“徐小姐,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为什么不卖图纸?五万美元,可以让你的工坊扩大十倍。”
徐芷柔看了宋止戈一眼。
宋止戈低着头吃鱼,左手拿筷子,动作很慢。
“因为图纸卖了,我就只剩下钱。钱花完了,什么都没有。”
她把目光收回来。
“但会画图纸的人留在我这里,我就永远不缺图纸。”
田中听完翻译,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酒杯,朝徐芷柔举了一下。
“我明白了。”
他喝完杯中的酒,站起身。
“合作框架我带回去,一个月内给答复。第一批五千匹的订单照常执行。”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宋止戈。
“宋先生,你的机器,将来会很值钱。”
宋止戈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鱼。
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田中走了。方志远和省里的干部也跟着上了车。
铃木从洗茧间出来,西装皱成了抹布,袖口上粘着茧衣。他低着头快步走到车前,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洗茧间的水盆开口了:“这小子干了两个小时活,手上起了四个泡。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
车子开走了。